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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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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让你在城隍庙等么?”道姑公主怒斥芸娘。
芸娘并不理会道姑,直接走向田季安:“这才是你送给柳眉高句丽步摇?”芸娘从容地从把花蕊掰断,把一根发黑的银针揉捏成三根细丝,再穿过花蕊。
“这高句丽步摇花蕊中藏有细软三丝,一旦发出,曲丝变直,入肤三寸,入骨一分,寻常查验,连伤口都看不见。但它们在聂府大火那晚,从一烧焦的尸体上掉了下来。要么有人带着步摇去了现场,要么柳眉到了现场。你说,应该是哪一种?”芸娘看向田季安。
道姑公主站在一旁,完全不知道芸娘这番话的用意。
田季安,一脸深情地走向芸娘:“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会给你一个交待!”田季安从芸娘手中拿起步摇:“来人,去查!把柳眉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总是这样,各种拖延!不必了!我说了,这才是柳眉的步摇,我之前那给你的一模一样的步摇你是见过了。你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柳眉之物,并不是你记性好,也不是你有多在意柳眉,而是那枚步摇是你找人定制的。你难得用心一回,怎会忘记。”
芸娘把步摇又重新拿了回来,用一方沾有白色药粉的丝帕在步摇上擦拭了一下,步摇立马变成了黑色。“你看,这萃取锻造的技艺多好,这么多年毒性还没散去!日日戴在头上,在细汗头油中慢慢渗出,渗进皮肤,积聚在皮下。一旦皮肤有个创伤,便反复溃烂,无法痊愈!”
“你心疼柳眉?”田季安一脸狐疑地看着芸娘。“我只是不想她怀上我的孩子!”田季安一把抓住芸娘的肩膀:“索性把什么都说破了吧!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我在那些烟花柳巷寻找一个又一个跟你相似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一个侧脸。我日日夜夜饮酒,无非就是不想醒。可你呢,你明明回来了,明明见到我了,却置我于不顾,要不是那场大火,我都不知道你还活着!你对我公平么?”
芸娘掰开田季安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装什么情意深重!这小子嘴里没有半句真话!聂家大火,他是主谋!”道姑公主见芸娘已经知晓的七八分,也没什么再利用的价值,索性合盘托出。
“聂峰在魏博大名府多年,听令三任主事,名望,口碑,能力都在这个浪荡子之上。他心里早就容不下了!”
“那一剑刺去,他已经命不久矣!”田季安想起当时的情景,刺客的一柄长剑只击他的心肺,聂峰死死护住了他。长剑从聂峰后背穿到胸前,口中鲜血喷出,喷了他一脸。那滚热的血腥气,他现在都能闻得到。
“你是见死不救!”道姑又添了一把火。
“你不仅见死不救,还怕聂家人闹上来,聂峰手下将士闹事,干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再嫁祸给幽州!一箭双雕!至于柳眉那个蠢货,只是被你蒙骗罢了。那个什么破步摇,说得好听点,是你送给她的护身暗器,说得不好听,是你送给她助你成事的利器。现在看来,还是一剂毒药,心甘情愿,日日佩戴的毒药!”
道姑走向前去,给了田季安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响,整个田府都突然安静了。
“这一巴掌,是我替我那可怜地姐姐打的。她幸苦半生,教你知书达理,教你气节,教你度量。不成想,你竟然是个如此两面三刀的奸诈之人!枉费了她半生心血!”
田季安这儿,不提嘉诚公主还好,一提到这个礼仪克制的主母,他心气中的逆气喷涌而出,提刀就指向了道姑:“她死了!我也可以送你去陪葬!”
“什么狗屁礼仪,什么节气,你们从小这么教我,不觉得恶心么?我不就是从你们这些老东西身上学来的么?没有你们示范在先,我能学到那么多精髓?如果,我真是那么乖巧懂事,怎会活到现在!?别忘了,你此刻站在我的府里。更别忘了,你——已经老——了!”田季安咄咄逼人的气势,红了眼的狠厉,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仅有的舔犊之情并未激发,仅有的温柔只会给一个人——芸娘。
“芸娘,你看,你看,她们从来没有真心待过我,我就是个低贱的孽种,我稍微有点差池就会被她们打,被她们骂,被她们一次又一次地教训!”田季安突然放下刀,可怜巴巴地看向芸娘,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像一个十分委屈的孩童。
芸娘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神情纷乱的人。
她有几分怜惜,那哭着的人是她儿时最好的玩伴;她又有几分恶心,一个堂堂儿郎哭成这样,妄图利用撒泼打滚求原谅?
他在这个宅子里的前半生是唯唯诺诺确实可怜,但是他身上的可恨之处,他自己全然不知。
一个人,不求问道天地,也要自省己身吧!田季安,从来没有!
“今天来,我即不可怜柳眉,我也不会可怜你。我只想给自己一个答案。我已经知道了!”柳眉放下步摇,看着田季安:“你是魏博的主事,你的罪,魏博办不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自行上书请罪!”
“如果我不呢?!”田季安吼叫着。
“朝堂不能了结的,还有江湖!”芸娘转身准备离开。
“你会亲自动手么?”田季安接着问!
“来吧,现在就杀了我,我田季安,要死,也只能死在你手里!来呀!”田季安把刀横在了芸娘面前。
芸娘本想一掌推开田季安手中的刀,不想这个举动惊到了道姑。
道姑一佛尘打在了芸娘手上:“不可!”佛尘的丝一寸一寸划出血痕,瞬间染红了衣袖。
“芸娘!”田季安惊呼。
“田季安……不能杀!”道姑荒忙说着。道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芸娘面前有些怯意。她会对芸娘心生怯意?!
芸娘捂住伤口,鲜血还是从指缝往下滴。
道姑的佛尘放在手腕上不动的时候,是仙风道骨;一旦挥动,那就是丝丝破皮入骨。
“来人,上药!”田季安把芸娘挡在了身后。
道姑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对自己无视,一个让自己心生怯意。她惶惶不安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佛尘。佛尘沾染的一丝丝血迹,仿佛垂垂老者枯槁之中仅存的一点鲜活。
“芸娘,为师刚刚……”
“我不会杀他,他所作之事自有朝廷律法!”芸娘从田季安身后看向道姑,撕扯下一截衣袖把伤口绑好。
“芸娘,你原谅我了?”田季安听到这个话,突然又大喜起来。
可他的领悟毫无错漏。在他田季安的地盘,一两桩命案算什么?就算朝廷知道了又能怎样?芸娘杀不杀他才是症结所在。
芸娘选择了不杀他,在他看来就是一种原谅。
“芸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哈哈哈……”田季安双手捂着脸,狂笑地哭着。凄厉地笑声中,眼泪也哗啦啦地留。那笑声就像从地府之中挤出来地一般,让人听着心中发怵。
他离疯癫不远了。
“你,你们,总会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宽宥我,你们越是包容,我就越龌龊不堪,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田季安抹了一把脸,指着道姑说着。
“现在,还有你,芸娘,你也学会了这般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什么总让自己高大,让我难堪!杀了我,杀了我!来啊,杀了我!”田季安反复无常的说着这些疯话,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疯话却是对的。
世界所有的疯癫都有它对的一面!
田季安拿起刀冲进庭院中一阵乱砍,府上的众人吓得慌乱逃跑。
“郡王爷,郡王爷!”偌大的魏博府只有老管家在一旁闪躲,寻机让他冷静下来。道姑看不下去了,飞身向田季安,一掌劈晕了他。
“郡王爷的癔症又复发了,按照往年的方子熬几贴安神汤药喝下,三五日就好了!”道姑将田季安交给管家,吩咐着。
“小人谢过嘉兴公主!”
芸娘看着癫狂的田季安很是意外。道姑说的癔症又复发是什么意思?这些年他都是如此么?
“公主,小人有个不情之请。往年的安神汤都是柳夫人亲自熬的,小人不曾见过方子。如今夫人不在,可否劳烦公主将方子写一写。”老管家战战兢兢地看着道姑。他很清楚这个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分寸,这么多年不该问的他从不多言语,眼下他不得不冒昧地问上一句,而此事问了还会有性命之忧。
“这……”道姑才想起来,这个事情她疏忽了。但是,眼下却是为难!
“你先送郡王爷回房,安神汤药我去熬!”这么些年,不管她是处于好意帮衬姐姐看护着这个孽子,还是有意地加以控制,有些事的的确确很隐秘地进行着。
“芸娘,你跟我过来!”道姑招呼芸娘跟她一起去厨房。
“师父,我把武清观已经解散了!”芸娘跟在道姑身后,却打算自此作别,把她做过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
“散了就散了!现在都暴露了,留也留不住!”道姑毫不在意,她一早就想好了退路,断臂求生的事情她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我放走了柳眉!”芸娘继续说。
“她自己会回来的!”道姑用一种非常轻蔑的口气说着。
以往这种轻蔑地口吻芸娘都是不在意的。如今她听着这番话却感觉师父也在说自己。
每一个沉沦情爱的女子都会被师父如此蔑视,想必这情爱中的人换做是她与清明,师父也会如此!
突然之间,她有些怜悯柳眉。
而怜悯柳眉,就是怜悯她自己!
“师父,令牌丢了!”
“什么?丢了!在哪儿丢的!?”道姑听到这个,瞬间急眼了。“菊花宴上还有谁能从你手里拿走令牌!我当你是机灵,交了个假的给那王吉!”
道姑丝毫不提她一早与王吉串通的事。如果不是她半路上打开盒子查验了一下令牌,此时她早就把这团乱麻斩得干净利索!
“菊花宴上形势危急,错综复杂,慌乱中不知道在哪儿丢了!”芸娘说完这番话,才发现撒谎也不难!
“一定是柳眉!这个贱蹄子,总是混水摸鱼!这汤先不熬了,让田季安疯,越疯越好,柳眉很快就会自动送上门来!”道姑走到厨房门口却停住了。
芸娘看着道姑手中的佛尘,顿时觉得好讽刺。
修道,是超脱凡俗,从而参悟苍生大义;而道姑公主超脱了凡俗,也舍弃了苍生。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的眼里只是筹码,只是工具,只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