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71、第七十章

　　众人避重就轻，不管是真不知内情，还是故作不知，和和气气一团饮酒作乐，说说笑笑。这半坡南山从山下入口起，五步一卫，十步一岗，守卫森严。
　　这还是明面上看得到的魏博府的布防守卫。
　　山林之中还有各方势力静待时机。

　　柳眉首当其冲，她一早就用道姑的私印调用了武清观的势力，菊花宴上击杀师门罪人——芸娘。空空儿命丧幽州之后，武清观一众势力就成了柳眉的后手。功德史大人登门缉拿她当日，若不是这些武清观弟子暗中蛰伏相助，她可没那个本事掌控全场。
　　而潜伏在魏博的幽州暗卫也接到了刘佥的指令，菊花宴上伺机而动。
　　还有尾随刘佥而来的刘总门下刺客，这个刘总虽然心悸以致疯傻，但是清醒时刻他却没有放下对他唯一的弟弟的戒心。
　　吐突承璀除了身后的两人，还有三五十人蛰伏周围，他今日要的就是人赃俱获，拿下柳眉。

　　“今日幸得郡王爷相邀得赴菊花宴，特寻得早年一教坊琵琶圣手唱词一首给各位大人助兴！”刘佥站起来，招来远处站立的一众歌姬舞姬，来到宴席中央。
　　“三郎还有这份心，甚好，甚好！”田季安看着一众舞姬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去轻佻地拨弄一人地裙纱。这个举止让在场的官家夫人小姐都尴尬不已。柳眉瞬间就黑了脸。
　　一阵琵琶声仿佛从天上缓缓落入席间，众人抬头，果然是一胡姬装扮的女子，横抱琵琶踏松林而来。
　　“妙啊，妙啊，我自当那教坊司的琵琶圣手都是功德史大人一般的小黄门，不想还是这人间绝色啊！”田季安一口一个小黄门让吐突承璀备受羞辱。
　　在座的官员听着都如坐针毡，手心冒汗。这九九重阳的登高菊花宴稍有不慎就成了他们最后一顿饭。

　　席间众人战战兢兢听着琵琶女，唱着一阕词：
　　攻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塞骋偻侈。手执绿沉枪似铁。
　　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
　　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德能康。四塞忽闻狼烟起。
　　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席间武将各个姿态傲然，这一番词唱到了他们心里，没有沙场厮杀浴血奋战，这满城的百姓别说这菊花酒，重阳糕，片瓦遮头的光景都是奢望。
　　琵琶女再唱：
　　征战偻罗未是功，儒士偻侈转更加。三策张良非恶弱。
　　谋略。汉兴楚灭本由他。
　　项羽翘据无路，酒后难消一曲歌。霸王虞姬皆自刎。
　　当本。便知儒士定风波。”
　　席间的文官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好，好，好，这一阕词精妙啊！风波平定可在刀枪剑戟，亦可在帷幄笔墨。”

　　“三郎，你这一番巧思，可是化解了我魏博军中数年的症结啊！他日你主事幽州，必能大有作为！”田季安对刘佥的赞赏中多了几分提防。不论治军还是治国，文官武将之间的权术平衡之术最难。而今日刘佥，请来歌女短短两端唱词就将其中微妙点破，可见他的权术谋略之厉害。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吐突承璀也暗自观察着这位幽州刘家三郎，数年前此人还是幼童时，跟随他的父亲刘济在圣人的菊花宴上静坐一旁，不想如今他已经是如此通透沉稳之人。吐突承璀突然想起昨晚救出自己那人的话，莫非这背后筹划之人就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君？
　　想到此处，吐突承璀特意冲着刘佥点了一点头。刘佥隔空举杯回敬了一杯酒。正在二人相互示好的举杯之中。那琵琶女一阵急促的轮指，飞身向前，扑向田季安。

　　柳眉惊诧之中，一脚踢起桌案上的杯盏，酒杯飞向琵琶女的脑门，琵琶女即刻三个后空翻。琵琶女站定，柳眉已经挡在了田季安身前。
　　“郡王爷，你没事吧？！”
　　田季安站定，大手一挥，山中的兵马把半山亭围了水泄不通。慌乱逃串的官员和家眷一一被兵士围了起来。
　　刘佥与吐突承璀看向柳眉。
　　“夫人，好身手！”吐突承璀看向柳眉，示意身边的两个护卫将她拿下。两个护卫不由分说向柳眉出手了。

　　“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柳眉动手之余，看向田季安。田季安不仅没有帮她，反而退得远远的。
　　“捉贼！郡王爷，其中缘由老奴无需解释了吧！”吐突承璀看着田季安。
　　柳眉一边对抗两个护卫，又一脸疑惑问着田季安：“郡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柳眉，你果真身手了得，是武清观的背后主使之人？”田季安战战兢兢地看向柳。
　　站在一侧的刘佥这才看明白，他所请来的歌姬一早被人替下了，做了这个试探柳眉功法的局。
　　那他的歌姬去哪儿了？
　　昨夜的魏博府城中，悄无声息地，各方势力暗涌其中，织了如此大的一张网，经络重叠，又环环相扣，一时之间不知所求为何。

　　众人听闻柳眉就是那朝野惧怕的武清观幕后主使，吓得不轻。尤其是那些在背后搬弄是非，专挑柳眉短处的夫人们，各个都是吓破了胆，四处张望提防这个暗杀组织的伏兵。
　　田季安惊慌做派之下，一个隐藏的手势做出，无关人等皆被兵士一掌击晕，拖进了一旁的丛林。
　　柳眉一心对战，根本没有看见田季安在此的举动。

　　这两护卫也是禁卫军中数一数二的身手，不想他们二人在柳眉这里也没有太多胜算。
　　“大人，你这是要拿我魏博做替罪羊啊！”柳眉还以为眼下所有都被吐突承璀控制了。“郡王爷，我护送你离开！”此句话一出，她袖中的苏摩丸瞬间被捏成粉状，洒向了两护卫。
　　这两人鼻口吸入之后，瞬间胸口血气翻滚，经脉爆出，眼球充血，两人顿觉武力充沛，三拳两脚出去，劈石断木，威力大涨。不想，也就这三两掌，两人随即到底不起！

　　田季安，刘佥，吐突承璀等人，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这苏摩丸的威力。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苏摩丸就是这么直接！
　　菊花宴上的菊香，酒香，瞬间都搅浑在血气之中。
　　柳眉手中的短刀在前，一步一步护着田季安后退：“不用怕！你先离开，这里有我！”不想田季安往后退了十步，一圈护卫环立四周，把柳眉包围了起来。

　　“柳眉，算了吧！”田季安淡然说了一句。
　　“什么？”柳眉这才回过头看向田季安，此时田季安的惊恐之状消失，他眼里的孟浪神色全无。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田季安。
　　从小到大，只有惊慌无措的田季安才会需要她，只有无依无靠的田季安才会缠着她，只有留恋风月的田季安才会被她拿捏在手心里。
　　而那个田季安，此时不见了。

　　“拿下！”
　　田季安一声令下，再一众兵马呼啦啦里三层外三层将柳眉围在其中。这些人一早有了防备，铁甲遮面，全副武装。

　　“你，早知道了？！”柳眉愤懑地看向田季安，眼中不争气的泪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田季安稍稍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柳眉问。
　　“为了……”田季安指了一下山下的大名城。
　　“他们跟我有何干系？！”柳眉不解。

　　“交出风波令！”吐突承璀说：“否则，大名府城，魏博田氏，一个都不能活！”
　　“季安，风波令真不在我手里！”柳眉一脸落寞地看向田季安。
　　她没有撒谎，今日是她还等着芸娘寻来玄铁送过来了，只是不想一切变数超过了她的谋划！
　　“功德史大人，您要找的东西我一概不知，也从未见过。武清观跟您的纠葛与我无关。柳眉你带走。我，不陪你玩儿！”说完田季安转身就要离开！

　　“田季安！”柳眉大喊一声。
　　“你要拿我来顶罪？”她言语中的失望，仿佛被人丢弃在沼泽之中，放弃挣扎反而是一种解脱。
　　“那日你故意不见功德史大人，就这么打算的么？”柳眉问。
　　田季安不答。
　　“你们二人勾结多年，如今事败，拿我和武清观背锅？”柳眉又问。
　　田季安不答。
　　“你何时知晓我的身份的？”柳眉再问。
　　田季安还是不答。
　　“田季安，你回答我！”
　　田季安一脸毫无波澜的看向柳眉，他们二人从小到大，好像都看惯了彼此，但是又完全不认识彼此。

　　西明寺当晚，吐突承璀如约去了寺庙中与田季安筹划一场幽州抢夺风波令的好戏。
　　这场戏对吐突承璀而言，是暗中占有了这半唐的财富，骗过圣人，又绕开了道姑公主。
　　对田季安而言，他要借此激怒圣人对幽州用兵，借此做大。
　　不想，在其中通风传信的柳眉动了别的心思，买通了精精儿，重伤了吐突承璀，还杀了田季安派去与吐突承璀做戏的暗子。
　　最重要的症结是风波令从此却不见了。
　　而柳眉，一直装作全然不知其中蹊跷，在田季安面前犹如从前，毫无破绽。一个在你身侧多年毫无破绽的人，是可怕的！

　　“武清观掌门！多年来在府中委曲求全，真是难为你了！”田季安把“难为”二字说得很重，他对柳眉确实心有愧疚！
　　“我根本不是什么掌门，我也不要什么风波令，我从来都只求在你身侧，为你筹谋！你既然知道了事情原委，就不明白我的心么？”柳眉此刻早已顾不得在场都有些什么人。

　　“拿下！”田季安一声令下，转身就走，仍由柳眉被围捕。

　　柳眉对田季安的情，到头了！
　　一个信号令响起，埋伏四周的武清观弟子从山腰之上飞身下来，个个犹如灵猿，在树梢崖壁都是如履平地一般。她们手中的长剑结成一道利刃屏障，韧劲十足，杀气四溢。身披甲胄的兵士在她们面前显得钝重无比。
　　柳眉突破重围，剑指吐突承璀！“怪我顾及太多，三日前就应该杀了你！”
　　吐突承璀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到此还对田季安存有念想，手中短剑竟然指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