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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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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我们这一家人还从没像今天一样好好吃顿饭。”田季安破天荒地给柳眉夹了菜。
芸娘坐在田季安右侧,柳眉坐在田季安左侧。柳眉毕恭毕敬地接过田季安的小菜,看了芸娘一眼:“郡王爷,虽然迟早是一家人,但你还是要给芸娘一个大婚。三书六礼,堂堂正正地把她迎进门,免得人家说咱们郡王府没有规矩。”
柳眉就这么笑意盈盈地看向芸娘,她就丝毫不介意吗?
她当然介意。只不过她很清楚芸娘不会答应。谁会嫁给一个灭门仇人呢?她这一番话出去,不管此时芸娘怎么回复,她都是得利的一方。
“柳夫人,你误会了。季安同我自小亲如兄妹。我聂府满门命丧火海,季安现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三书六礼,十里红装这些原本就无须用在我身上。莫非柳夫人是嫌弃我在这府中名不正言不顺,落人口实,伤了魏博府的颜面?”柳眉淡定地喝了一口鱼汤:“张嬷嬷的鱼汤,口味做得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管家,一会儿给她送一盒酥糖。她喜欢吃!”
“好嘞,小的这就去办。难得聂小姐还记得她这个贱婢的喜好。”管家看着芸娘,竟然是眼泪汪汪的。
“管家,劳烦你安排几个人去聂府收拾一下,吃完这顿饭,我就搬回聂府!”芸娘掏出一些银两放入管家手中:“这个是他们的工钱,你帮我再问问谁愿意去我府上,三个侍女,两个小厮就够了!其他的,以后再安排!”
“这好好的一顿饭都吃不成?”田季安筷子一扔,火气上来,吓了柳眉一跳。柳眉可没想到芸娘会来这一出,什么时候这两个人就成了兄妹?!这下她是摸到田季安的逆鳞了。
“郡王爷,我,我……我看芸娘出入魏博府确实没个名分……”柳眉看向田季安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
“住进我魏博府的琅婳院,就是身份!芸娘,是我考虑不周,这院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好!你我儿时青梅竹马,再到白首不离,这是上天对我田季安的厚爱。我现在就是你唯一的亲人,是你夫君,有些事是我忽视了。管家,赶紧安排下去!”田季安一脸讨好看向芸娘。
“田季安你听好了,你我,只是兄妹情谊!”芸娘郑重其事地看向田季安:“自小出入这魏博府,我都是随心随意,不在意繁文缛节。今天既然柳夫人提到了此时,大家就把话说明白,我一心向道,不念红尘。”
“芸娘,你这是什么话!你我的婚约自小就有,如今虽然聂峰将军已经故去,可我田季安也不是什么背信弃义的人。一心向道?跟那个磨镜小郎的双双修行?你别骗我了。你们那假模假式的道侣模样,我还看不出来!你们骗骗寻常人还行,我田季安是什么人,哪家娘子眼里的真情假意我看不明白?”田季安在别的事情上是粗枝大叶毫不在意,但是他在芸娘身上花的功夫从来不会有任何纰漏。
“这饭不吃了!有什么事,劳烦郡王爷派人去聂府通传一下。”
芸娘不想再解释什么,领着管家挑选的几个侍女小厮出了魏博府。饭桌上的柳眉战战兢兢等着田季安火气烧完。
“你就不能等琅婳院修葺完毕,芸娘住进去了再提这件事!到时候水到渠成,至于现在如此尴尬吗?”
“我,我就是乘着大家都高兴,想把话说开,一起商讨大婚的事情……”
“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琅婳院你花心思修了吗?柳眉,我告诉你,这魏博府的女主人从始至终就是芸娘,也只能是芸娘。这么些年,我不管她是不是在人世,这个府邸的女主人我都给她留着。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田季安拂袖而去,留下了柳眉一个人。满桌珍馐佳肴在她眼里连剩饭残羹都不算,最起码小时候她看着那些发馊的饭菜还是想一口扑上去,吃个精光。
有些人活在腐臭的烂泥里,却向往美好;有些人活在锦衣华服之中,却形如枯槁。人世就是如此荒谬,总会让你得到一些,又失去一些。只是柳眉从没有反思过,这些得失之中,哪些是应该被拿起,哪些应该被放下。
“这下好了,这聂府大宅之中都是我们的人,不用担心被人盯梢监视!”清明给芸娘,刘佥添了一杯茶。“我那作假的玄铁就差一炉淬火就成了。明日一早,保准出现在你的书案上!”
“云玄道长,眼下你师父和功德史大人,要怎么安排?”刘佥问道。
“让他们继续在魏博府中暗室藏着,后日事了再说吧!”
“下午你说要回魏博府,我都吓死了。柳眉这个女人心机深重,功德史大人失踪这件天大的事,都不知道她在田季安面前怎么说的,万一她反咬你一口,你就麻烦了!”清明跷着二郎腿,优哉游哉自己也喝了一杯。
“功德史大人是圣人身边的宠臣,他有事就是魏博有事。她不会给田季安招惹麻烦!另外,她借机故布迷局无非是引我入局,她想要的无非也是让田季安断了对我的念想。功德史大人在我手中出事,才是她想看到的。”
“那,她是怎么解释这么个大活人失踪的事的?”清明问。
“她说当日幽州刘总安插在魏博府中的暗探寻机滋事,让功德史大人命丧魏博府,给魏博府定一个抗旨不遵,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情急之下,她带着功德史大人逃离出府,半路与功德史大人走散了。”
“这么拙劣的理由,田季安也相信?”清明一盏茶洒在了桌上。
“这世间的理由,从来真真假假都不重要。有没有人相信才重要。她清楚那就是田季安想要的理由!这样,功德史大人的生死跟魏博府无关,一切罪责都在幽州;而那些昏迷不醒的家奴命不该绝无非是跟这安插在府中的暗探还有些许情谊。这样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魏博府,里里外外都是干净的。”
“那风波令,没法解释吧?功德史大人是以朝廷旨意来拿柳眉的。她偷了此等重要的东西,田季安怎么能瞒得住?”
“风波令?田季安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只是说,功德史大人替圣人来给嘉诚公主上香!”
“这,这还能圆过去?田季安知道他这个夫人的真实身份吗?”刘佥问。
“应该不知!”芸娘说。“这就是柳眉的过人之处。她在田季安身边这么多年,武清观刺客的伪装得毫无纰漏。她骗过了嘉诚公主,骗过了田季安,骗过了府中所有人,不仅这么些年功法不退,还日益精进。可见日常处事她是多么缜密、小心、谨慎。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对田季安是真心的。她的所作所为都在为田季安筹谋,只要不给田季安带来不利,她做任何事都是可以转圜的。我一开始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将吐突承璀绑去茅屋跟师父同在一处。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把我也算计了进去。我找回吐突承璀,就会带回我师父。在外人面前,我没法跟师父撕破脸,就会助她把戏演下去。”
“她能想得如此复杂?”清明说惊叹:“难怪师父常说,这世间最难参悟的道法是女人的心。”
“她看破了我们所有人的心!田季安所需要被骄纵的心,嘉城公主所看中的被驯服的心,师父眷恋权势的心,还有我被虚名缠绕的心。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很聪慧的女人。”芸娘看向亭台水榭中的下玄月:“如果她自小长在安乐人家,此生一定能万事得偿所愿,喜乐安康!”
“你,还夸赞她?”清明突然觉得手中的橘子一点都不甜了。
“人有善恶,事有好坏,世人常说善恶要分明,要分明的必须是事情中的原委,而不是一棒子打死一个人!”刘佥听懂了芸娘的意思。“但是,听你这么一说,要糊弄她很不容易!”
“所以,要先乱了她的分寸才行!”
刘佥转身吩咐清明:“清明兄,麻烦再添一壶热茶来。”
“所以,你故意激怒了田季安?!可田季安这次也只是迁怒了柳眉而已。目前看来,他并不愿意退婚,你又当如何?”刘佥剑清明离开后,才说出这句话。“我看得出清明兄心中的情谊。你们应该是一对神仙眷侣,不应该困在这乱世之中。”
芸娘看向夜色之中天空,沉默不语。
那方天空并没有什么蹊跷,一旦有个人告诉你那一方苍穹之中有星辰可爱,有清风怡人,你就会愿意沉醉其中。
刘佥以茶代酒,敬了水中弯月:“世人皆说镜花水月,一切虚空。殊不知,有镜外花,才有镜中花;有天上月,才有水中月。虚实原本相生相依。所谓的妄念,只是心中所愿没能实现罢了。云玄道长的命里从来没有妄念一说,只有愿意不愿意。你现在有得选。但愿你所选皆所愿,所愿皆成真!”
“多谢!”
“来来来,尝尝院子里的脆柿子!我刚去后院才看见后厨旁那柿子树上的柿子都泛红了!”清明端着一盘柿子一路小跑过来。
“你尝尝,是不是和你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清明拿了一个给芸娘。“我看那一树柿子结得密密麻麻,像挂满了红灯笼。我们几个人肯定吃不完,回头摘了做成柿饼,拿去集市上买了换点银钱也好。”
“清明兄如果缺少银钱,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相赠一些。”刘佥看着清明笑着说。“这一树柿子的钱也买不起这一盏茶!”
“这盏茶这么贵?”清明用手指沾了沾桌上的洒的茶汤,放进嘴里吮吸好一会儿。“哎哟,这一口得好几两银子。我怎么就没喝出来呢?”
“这世间好酒,你稍稍一闻就能分辨,这是何等的天资。何况,这世间已经有了一个茶仙人了!你就不必要再去琢磨品茶了!”芸娘看着清明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也对!论起酒来,这世道除了我师父,那就数我了。只可惜我师父,哎!不说了!”
清明这个人在人群之中熠熠生辉,并不是他有多么吸引人目光的才气,而是他发自内心的纯粹和淡然。有些人如杯中琼酿,饮则需关风月,与之结交要些分寸;有些人是溪涧山泉,饮则只为一口清冽舒心,与之结交只要随意。
“师父,对不住了,今天没有酒,只有茶,敬你一杯!”清明对着月亮恭恭敬敬敬了一杯茶!
“阿耶,阿兄,敬你们!”刘佥也举起了茶杯。
“阿耶,阿娘!”芸娘也举起了茶杯!
三个人相互一笑。
月色清朗,秋风微凉。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却不知胜券在握的人也能体会风满楼的一番情趣——乘风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