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64、第六十三章

　　“你没事了？！”田季安看见芸娘回到了府中，心中大喜。

　　“好一个刘总，刚刚承袭幽州，就开始在我这里立威，开始为难我的人！他们怎么对你的，我都百倍还回去！传医馆，赶紧过来好好瞧瞧隐娘的身体。”田季安本想自己上下其手一番，但是他突然改口了。芸娘的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他安分。
　　“郡王爷不必了。另外，我在道观虽道号云玄，但是至亲之人都唤我芸娘。郡王爷日后唤我芸娘即可。”田季安瞬间听出了芸娘话中的意味，更加飘飘然了。
　　“甚好，甚好！管家，把琅婳院收拾好，调拨十个侍女随身伺候！”田季安，随手就搭在芸娘的肩上。一股子浪荡的习性又毕露无遗。
　　但是，芸娘并无任何反对。她反倒大大方方从众人面前走过。果然，芸娘在魏博府邸的重要性，有眼的人都瞧见了。

　　“这不是前几日的道姑吗？怎么现在这副模样？”一年轻小厮说。
　　“道姑？她本就是聂峰将军的独女，聂隐娘！”管家一个眼神儿让这小厮赶紧闭嘴。“当年她就是在闹市中被人拐走后被一个道姑所救，后来就一直养在道观里。眼下她寻回来了，自然是要还俗了。”
　　“可聂府都一把火烧光了啊！”
　　“你这呆子，只要她愿意，郡王爷把这个宅子都可以给出去！更何况，咱们郡王爷跟这聂府大小姐就有婚约！”这个管家是老了些，但是记性一点不差。
　　“您老是说，这魏博府的女……”小厮的话还没说话，就被老管家一个巴掌拍下去，闭了嘴。

　　魏博府的后院中，琅婳院的规格是最大的一处宅院。这院子早年是嘉城公主居所，嘉城公主去世后一直空着。院子空着，也就意味着魏博府的女主人空着。如今，芸娘住了进去，那可是一桩天大的事。
　　柳眉没有想到，芸娘重伤不死，却一个回马枪杀过来，还杀得她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郡王爷，琅婳院原本公主的住所。这几年又无人居住，怕是这位芸姑娘居住不适。不如，奴婢在自己院中收拾出一间上房给芸姑娘住？”柳眉故意找个端茶的机会，去了田季安的书房。
　　“没人收拾？怎么母上大人去世了，院子就没人管了？你都是怎么安排后院的事情？”一番话出来，田季安所关心的全然跟柳眉不在一条线上。
　　“郡王爷，我的意思是，琅婳院都是嘉城公主在世时的旧物，怕芸娘子嫌弃！”柳眉小心翼翼地继续找理由。
　　“旧物？！也对，那就明天命人全换新的。”田季安的豪横之心根本不在意这半大个院子的开销。
　　“来人，请芸娘子去我丹蔻院！”柳眉直接就吩咐下去了：“从明儿起，派人把琅婳院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全都翻新。越仔细越好！”
　　田季安听着很高兴，但是全然没有看出其中的利害关系。翻修越精细，所需时间就越长，这琅婳院翻修好了，谁能住进去可不好说。
　　“来来来，眉娘，我以茶代酒，替芸娘谢你！”田季安给柳眉递了一盏茶。
　　“你我夫妻多年，自然是要多为郡王爷分忧！”柳眉就想田季安把夫妻这两个字听进去，最好能记在心里。她才是魏博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眉娘，不错！这么多年，就你最贴心。我那位公主嫡母那些年没少为难我，日日睡前，还要背书完毕才能歇下。幸好有你在我身边，我惊恐委屈之时还能抱着我，听我哭一哭。她整天说什么‘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男人风流，怎么都是风流，还有什么真假名士之分。就是荒谬，是假道义！”田季安心里，柳眉可不是什么夫妻，只是一个从小如长姐，或者如慈母一般的女人罢了。
　　“郡王爷，往日之事就不必提了。公主的严苛拘禁了您的天性，让您这么多年苦不堪言！”柳眉明知道嘉城公主的良苦用心，但是为了迎合这个暴虐的田季安，假话说多了也就顺口了。她自己现在也是真假不分了。

　　“季安！”芸娘不禁通报，已经一脚跨进了书房！她这一声“季安”惊了书房中的两人。
　　“芸娘！”田季安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这样的称呼也只有她这个聂家大小姐这个青梅竹马的小娘子能叫。
　　“大胆，芸娘子！不要仗着郡王爷的宠爱，如此没有规矩。王爷的大名怎能允许你如此直呼！”柳眉多年在嘉城公主身边，不仅被教化得克己复礼，还学会了不少以礼压人的驭人之术！
　　“无妨无妨，我俩自小就是这样！”田季安放下茶杯，就朝着门口去迎芸娘，满眼的宠溺，全被柳眉看去了。

　　芸娘眼睛直接从田季安看向后面的柳眉，她要主动出击了：“季安，我多年不在这府中走动，很多地方都陌生得很，你可否陪四处走一走？”
　　“好啊！你想去哪里？”
　　“你这府上对我来说，最惦念的是儿时你我玩耍的地方，荷塘，假山，对了，还有密道！”芸娘故意把这个密道二字说得轻巧了些，但是，也一定会传到柳眉的耳朵里。
　　“你还记得密道！？那回你我困在里面三日，没差点渴死。母亲大人罚了我跪地三日，后来就命人给封上了。我这就让人把它给砸开。马上砸开。”田季安顿时觉得自己回到了儿时时光。
　　芸娘细细瞧着柳眉的反应，她好像不知道田府这个密道的事情，只是一脸嫉妒地看着二人，并未有丝毫惊恐的神色。莫非，师父没有被藏在府中？
　　“我就是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只怪我，离家这么多年，与你相伴的时间太少，能记住的就更少了！”芸娘直接走到房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我对弈一局可好，让我看看你这些年，你有没有长进！”
　　“行行行，眉娘，拿我珍藏的墨白玉二色棋子来。”田季安向柳眉招手，与吩咐一个下人无异。“再去沏一壶隐娘，不，芸娘最爱的西山白露。”
　　“如此好茶，必然要用好水煎泡才行。‘茶山御史’陆羽，陆仙人把天下的水分为二十等：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无锡县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蕲州兰溪石上水，第三；峡州扇子山下，有石突然，泄水独清冷，状如龟形，俗云虾蟆口水，第四；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西东瀑布水，第八；唐州柏岩县淮水源，第九；庐州龙池山岭水，第十；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汉江金州上游中零水，第十三；归州玉虚洞下香溪水，第十四；商州武关西洛水，第十五；吴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山西南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水，第十八；桐庐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今儿个，你打算取哪里的水来煎这一壶西山白露茶呢？”芸娘淡淡然然地说着这些话，眼睛轻飘飘地看着柳眉，有一种无形之间的气场，高下立判！
　　“芸娘，这一杯茶，没有水还喝不得了？你这万事讲究的脾气，一点没变。”田季安就这么痴痴傻傻地笑着看着芸娘。她做什么，他都是欢喜的，从小如此。
　　“芸娘子，这是要为难郡王爷啊，一杯茶而已，没有水就不喝了吗？府上眼下江湖四海寻这些水是不可能的。不过我院子里常年都会埋几坛雪水，供郡王爷身子不适时煎药用，我马上命人取来即可。”柳眉的一番话，是反驳了芸娘的矫情，又表达了自己多年心思缜密地关切田季安。
　　“取来，都取来。我能有什么身子不适。”田季安把棋盘棋子都布置好，就等芸娘安心来下一盘棋。
　　“还是你最懂我，我这份侨情无非是羡慕茶仙的道心。我听闻他做有一首《六羡歌》，诗中有言：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一生择一事，一事终一生。”芸娘全然不把柳眉放在眼里，仍由柳眉如一个侍女一般在旁伺候。
　　她就是要这样激怒，将柳眉激怒，狠狠地激怒！一生择一事，就在旁敲一生爱一人。田季安此生所爱的那一人，不会是她柳眉。

　　“郡王爷，茶煎好了！”柳眉毕恭毕敬地给田季安奉上一杯茶！
　　“来，来，你尝尝！”田季安接过茶来，却吹了吹，送到了芸娘的嘴边。芸娘并不在意，只是稍微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头也不抬，轻轻抿了一口。
　　站在一旁的柳眉，怒气已经堵在脖颈处了，只差大骂出来。
　　“嗯，这白露时节的西山白露果然新鲜。汤色明亮、温香如兰。好茶就是好茶！不过，府上可有陆茶仙的《茶经》一书？还请眉娘子好好品读一番。此等经书虽然成书不久，但已将茶道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五之煮、六之饮、七之事、八之出、九之略、十之图。这一之源，即茶的主要产地及土壤、气候等生长环境和茶的性能、功用；二之具，讲制作、加工茶叶的工具；三之造，讲茶的制作过程；四之器，讲煮茶、饮茶器皿；五之煮，讲煮茶的过程、技艺；六之饮，讲饮茶的方法、茶品鉴赏；七之事，讲中国饮茶的历史；八之出，详细记载了产茶盛地，并品评其高下，记载了全国四十余州产茶情形，对于他不甚明了的十一个州的产茶之地亦如实注出；九之略，就是讲饮茶器具何种情况应十分完备，何种情况省略何种：野外采薪煮茶，火炉、交床等不必讲究；临泉汲水可省去若干盛水之具。但在正式茶宴上，例如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缺一，则茶废矣。所以，这魏博府里饮茶之事确实需要再加讲究，以免贻笑大方。”芸娘又说了一大通，管那柳眉听不听得懂，气死她才是最重要的。
　　“芸娘子真是博闻广记。如此精要的经书，不仅能得以品读，还能倒背如流！不得不佩服！”柳眉狠狠瞪了芸娘一眼：“不过，既然芸娘子也说了，此等经书成书不久，我魏博府远离西京，自然没有藏书了！日后还要向芸娘子慢慢讨教！”
　　“眉娘子，这里无须你伺候，你忙你的去吧！”芸娘心想，听完这一句话柳眉还能隐忍不发，那就真是棘手了！
　　“郡王爷！你听听，我什么时候，成了婢女了！”柳眉一番娇嗲姿态，也掩饰不了心中的怒气！
　　“哎，芸娘自小就是这样，她在这府里从来就不需客气！我以前从跟你说起，你还说是随性可爱之人，怎么这回你真真见着了，反而不觉着呢？还生了气！行行行，以后就会习惯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芸娘今晚不是要歇在你的丹蔻院吗？还不赶紧去收拾”田季安自顾自地下棋，看都不看一眼。
　　“是！”柳眉憋着一股怒气，往外走。

　　“我看这局棋，要下到明早天亮了！你还是个臭棋篓子！”芸娘故意把这话说得再大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