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63、第六十二章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清明喘着大气问芸娘。
　　“先回魏博去找我师父！”芸娘细细打量清明一眼：“三日不见，你从哪习得这般功力？”
　　“是我师父，被人追杀到魏博，他死前把那点微薄的功力都传给了我！”清明一提到师父，悲伤瞬间袭来。
　　“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听到了什么吐突承璀，什么令牌！”
　　“左右功德史大人？他醒了？”芸娘知道这个吐突承璀大人一早被师父控制了，囚禁在武清观里。怎么会突然醒了，还追杀到了幽州？
　　莫非，这些是空空儿所为？空空儿现在已经死了，吐突承璀这个大人物，并不是她能与之周旋的。现在必须找到师父！
　　“那刘佥怎么办？”清明突然想起这三日刘佥对自己的照顾。

　　三日前，清明埋葬好了师父，就去刘佥府上寻求帮助。
　　“小刘大人，芸娘有危险！”
　　“你是说道姑？她怎么了？”刘佥看着慌里慌张，浑身脏兮兮的清明。
　　“她在城中被人追杀，现在下落不明！小刘大人，这幽州城，我们就认识你，也只有你能帮我们。”清明顾不上自己现在有多邋遢和狼狈。这一批人来者不善，师父已经命丧这些歹人手中，他不能让芸娘一人身在陷阱。
　　“你别着急，我先卜一卦！”刘佥掏出手中的龟甲与铜钱，摇了几下，说道：“双煞围城，生死难逃！”
　　“什么意思？”清明问。
　　“幽州这几日，恐怕又要出大事了。芸娘应该卷在其中，生死难料！”刘佥这一卦显示芸娘还在城中，命人私下暗自寻找芸娘。
　　“我能做点什么？”
　　“你赶紧换身衣服，我们先悄悄去事发地看看。”刘佥领着清明，两人乔装打扮一番，扮作家丁悄悄出了刘佥府。

　　“为啥，要扮成这样？”清明问。
　　“这几日府内多了很多二哥的眼线。”刘佥府上的眼线可不是这几日才有的，只是刘济生死，他无意中成了刘总最忌惮的人。这其中的真真假假，就看刘总愿意相信什么。
　　“你家兄长，还会对你不测？”清明不明白这之中原因：“你的兄长对你还要提防？现在幽州变故，你们不应该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吗？”
　　“如果我们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儿，肯定是兄弟一心。在我河朔，自来慕强不顾亲，揭竿造反的通常都是自己的亲信，这其中弑父嗜兄也不少有。我现在不是他的兄弟，是他最大的对手。好在，我多年沉迷道法修习，对军政的事不上心。他对我一直没有多加留意。可现在长兄没了，我现在是他唯一的忌惮。”
　　“那，你会如何？”清明看着刘佥，这都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兄弟相残？如果他知道刘济身死的真相，他心中的那点对家的向往之心，估计会踏成渣！
　　“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刘佥淡然一笑。“我当日去城门外迎接道姑与你两人，就是卜得你二人将是我命数的救星。卦象显示，一男一女俩道侣，骑一黑一白两驴，我当时都不太确定世间还有这样的事。但是，看到你们远远地走来，我就踏实了。我相信我卜卦的道法已成！”
　　“那就好！你是个好人！”清明看着刘佥，这么一个云淡风轻谦虚有礼的小郎君，看似衣食无忧，锦衣华服，却生活在各种算计，忌惮，随时都会丧命的家庭里。家原本是人最向往，最祈求的，充满温暖的地方，却也是最瘆人的地方。
　　“好人？这个世道要做一个好人，太难了。君臣父子，伦理纲常，这里面，谁是对，谁是错，怎么做是对，怎么错又是错，很难！”刘佥自由看着幽州军在对唐王圣上的顺从，又与河朔的魏博，卢龙筹划结盟与王庭对抗，要承袭之权，要治军之权，要税银之权。
　　他不太清楚刘济所有的盘算，到底是真的顺，还是一时求全。

　　“这附近已经没有什么痕迹，他们清理得很干净。”刘佥与清明在店家周围细细查看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这幽州城，这么大，她受了很重的伤，会去哪里？”清明着急了。
　　不想正在二人满城找芸娘的时候，芸娘已经悄悄回到了刘佥府邸。眼下这幽州城中没有比刘佥府邸更合适的地方。

　　芸娘想起在刘佥府上的恩义，她心中记得，但暂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小刘大人，聪慧过人，刘总伤不着他。”
　　“那我们回到魏博，要怎么办？魏博的人都杀过来了，我们能否进城都尚未可知！”清明一想，回到魏博就是羊入虎口，必死无疑。
　　“大大方方走进去！”芸娘想过，田季安是绝对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的，这肯定是柳眉的死心。
　　与其周旋，不如单刀直入。她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回魏博，还要在魏博田府住下来。

　　芸娘现在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芸娘掏出一黑一百两驴折纸，咒语一出，两驴就驮着两人出发了。
　　“走吧！”
　　“骑鹤不是更快吗？”清明问。
　　“我现在的道法，不够驾鹤。”芸娘看着清明，除了一脸冒汗，哪哪都是满满的精气神，果然他师父并不是庸俗之辈。只是，这个愣头小子，还不知道怎么用这一身修为。

　　一路上，清明一路无话，让这个话痨闭嘴的是尴尬：他知道了芸娘的真实身份，芸娘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让他各种絮叨的芸娘了。
　　情急之下，他可以奋不顾身去救她，但是，现在无风无浪，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你怎么了？”芸娘见清明一路无话，很是奇怪。
　　“没，没什么！”清明看向芸娘，这个江湖鼎鼎有名的刺客墨云破，就是这么一个此时也看着柔柔弱弱的女人。
　　“杀了墨云破，不管是封官加爵，还是黄金万两，都是很划算的买卖！”芸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芸娘说得没错，从朝廷到江湖，赏金确实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你说什么？”清明吓了一跳。
　　“机会只有这一次！”芸娘骑着驴，头也不回，就这么冷冷地说着。
　　“芸娘，你说什么呢！？不管你是墨云破，聂隐娘，还是云玄，这些名字说的都是你，但它们又不是你。我们在这人世间，有了名字才有人知道你是谁，但是终究那也只是个名字而已。一个名字，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不是一个人的全部？那也是一个人的一面。你就不怕现在你不杀我，而我就会杀你！”芸娘眼神之中的杀意，毕露无遗。让清明寒战了一阵。
　　“你不会杀我！”清明这一句话之中，夹杂着偏执的倔强，还有一点莫名的自信。“你不会杀了一个你命名的人。就像小猫小狗，如果不是自己养的，煮了吃了也是没什么的。我就见过不少偷狗的恶贼，熬一锅狗肉，还取名佛跳墙。但是，这些小畜生一旦你养了它，照顾它，给它取了名字，它们就不再是一个小畜生，而是跟你有紧密关系的一个生灵。这个小生灵，会跟你玩，粘着你，跟着你，你出了门就一直在门口等你回来，久而久之，它的意义非常，你丢都舍不得丢，又怎么会杀了它？！”
　　“我从来不养这些东西！”芸娘小时候救过武清观后山的一窝山雀，但是被师父发现了，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帮助和夸赞，还受到了重重的责罚。一个刺客，不应该对任何一个生命生出怜悯之心。
　　一旦怜悯，你就输了！
　　“但是，你收留了我！”清明犟嘴的功夫，此时不能输。“你不仅收留了我，还给我取了名字，松台之上，我们的肌肤之亲……”
　　“够了！”芸娘听到这里，已经无法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气了。“那件事，只是一时酒醉，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可，可我，我不管什么醉酒，什么糊涂，我只知道我是真心的，我的真心，你的真心，我都能清楚感受到，没有半分掺杂。”清明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破这个事，小娘子的心思不能戳破，他以为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想，芸娘是这样想的。他顿时太失望。

　　芸娘很久都没有说话。
　　真真假假，难道她不知道吗？很多事不是自己不知道，是有些事就算你知道，你也要装作不知道。她现在就必须这么做。回了魏博，她是要去田季安府上，只有从田季安那里入手，才能直接命中柳眉的命门。
　　芸娘这段时日，已经明显感觉到柳眉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谜题要解答。她就像是躲在蛛网一侧的蜘蛛，眼前这看不到边际的网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但是，这张网等的猎物是她芸娘，跟清明没有半分关系。

　　“你的东西呢？”芸娘这才想起，清明的家当都留在了刘佥府上。
　　“我都丢在刘府了。不过你给我的东西，我一直带着，就放在胸口。”清明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自从那日你身受重伤，我就想着这磨镜的营生迟早是做不成了。不如就把我那些家当放在刘佥府上。以后有命活着再去取。无命回来，就带上你送我的东西，哪怕死了也是个念想。你看，上面还有羊脂玉佛莲多好看。还有这玄色天蚕丝，金刚菩提，五彩丝绦一束。这么好的东西，不管是九重天还是西方极乐世界，死了也是会得大造化。”
　　清明是个爱财的人，但是唯独没有细看这样东西。一早它落在了磨镜担子的机关里，他是没注意。二来，想着要亡命天涯，掏出来就走了，也就没细看。这会儿一看，的确是个好东西。
　　“你说什么？”芸娘突然停了下来。
　　“你送我的，真是好东西。”清明把东西递给芸娘：“那日你西京魏博的寨子里偷偷溜出来，不是撞见我了吗？还说见者有份，扔了这个宝贝给我。你忘了？你说好巧不巧，你把它扔到了我磨镜担子的机关盒子里，我是好久之后才看见的。没想到，你真是个讲义气的……”人这个字，还没说出口，芸娘就一把抢了过去。

　　“风波令！”这是她找了几个月，现在满江湖都在找的风波令。兜兜转转，竟然在清明手里。
　　“这就是风波令？”清明一听这三个字，顿时傻眼了。
　　“它怎么在你手里！”芸娘一脸诧异问道。
　　“你给我的呀！你忘了！？”
　　“我没给你东西，当日我只是丢给你一个石头！”芸娘当时确实就是一个玩笑举动，扔给了清明一个石子儿。
　　“不是你给的？是谁，我师父？莫非是我师父，所以人家才会追杀他？”清明一下子蒙了。
　　“不会！见过它的人，屈指可数！你师父不配！”
　　“我师父怎么就不配了！他死前，还给了我一块玄铁，说是跟风波令出自同一块玄铁。杀他的人，正要抢那个东西。”清明这才说起了他那老道师父的真正死因。
　　“那块东西呢？”芸娘问。
　　“我，我不能说！反正，你打死我也不会说！”清明在师父坟前发过誓，玄铁的下落是万万不能说的，说了就是被人挖坟的下场。
　　“从现在起，这个玄铁要从你脑子里消失。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能让人知道只有你晓得它的下落。”芸娘看着清明，一字一句交代着。她不想要他的命，却有无数人会为着这块玄铁要他的命。
　　清明一脸懵懂地看着他，这都发生了什么事，风波令一直在他身边，什么时候来的？谁放的？师父怎么卷入进去的？
　　“听清楚了没有！”芸娘发火了，冲他吼了一句。
　　清明吓了一跳！芸娘身上的杀气！这样的杀气虽然不常在他面前出现，但是他也应该记得，它一早被刻进了她身体里的。
　　他是不是高看了自己在芸娘心中的分量？
　　或者，根本一点分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