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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

  •   空空儿得到道姑的印章,启用了武清观在幽州的刺客密探,很快就找到了隐娘的踪迹:福顺客栈。
      “师姐,城中福顺客栈发现芸娘踪迹。”一个乔装的女刺客前来给空空儿汇报。
      “福顺客栈,大隐于市啊!”空空儿能想到的就是这个理由了。芸娘行事总有一种底气,不怕光天化日,不怕人多势众,不怕众目睽睽。这种底气,她就没有。
      她也不明白,从小她的道法与芸娘相差不远,但是处事抉择,总是差很多。尤其是底气这种事,是装不出来的。她已经先芸娘一步到了幽州,而且芸娘在明,她在暗,还人多势众,怎么说她都是掌握先机的一方。但是,她心里就是缺那么一点底气。
      有些人做事,只要有一成胜算,都是信心满满;而有些人,胜算已经有了九成,但是因为那一成未到,心有不安。芸娘就是前一种,而她自己就是后一种。
      “你们两个脸生,跟在她后面,有什么异常,随时回禀!”空空儿吩咐到。
      “是!”两个乔装的年轻女子,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芸娘并不打算掩藏自己的行踪,决定去幽州城内潇洒恣意地走一圈。此时正是秋凉好天气,天高云淡,枫红天蓝。芸娘一身淡黄长裙,略施粉黛,手提一个卢苇篮子,如寻常人家采买的小娘子,在市集挑选各种瓜果。
      在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恣意行走,原来是如此惬意的事。偶尔吹来的一阵暑气全消的微风,都让她心旷神怡。
      在西京长安,她被困于道观,有外出任务,才匆匆在长安城中行走一圈。世人在繁华之中,得意忘形;只有她在喧嚣之下,窥探危机。
      到了大名府,她不承想,真容示人,就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儿时一切重提,她却什么印象都没有;与家人还未团聚,所有家人一夜之间就丧生火海。
      到了这个与她无关的幽州,她才体会到一个平常的一生。饿了,就在街边小店寻一些不曾品尝过的吃食;渴了,就坐下来饮一杯茶;累了,就找个街角坐下来歇一歇;一切都由她自己的性子。
      这里的气味是新的,炊烟夹杂着干燥秸秆燃烧的味道,缭绕而上,与云同行。这里的乡音是新的,不同于西京内陆的言辞讲究,都是豪放粗犷。这里的一切,对于芸娘来说,是个新的世界。
      “芸娘!”芸娘在一湖畔小憩,摆着手中的馍喂一群绿头鸭。
      芸娘转过身一看,背光之处是个翩翩少年。一身浅绯衣装与西山落日红霞一体,腰间镶银饰腰带如霞中流云。来人正是刘佥。
      刘佥的确是个相貌出众,行事乖巧的少年郎。他这副相貌,就算到了才俊云集的西京,也会引得不少小娘子围观。他这种谦谦有礼的姿态,与一般武将之家的郎君形象相去甚远。
      “如有冒昧,还请见谅。在下今日见你是一身恬淡,行走与市井,不在道法天地间,想来,要唤一声俗名比较好!”刘佥说完,又再行礼致歉。
      “这位道友,无需见外,姓名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芸娘转过头继续投喂芦苇丛中的绿头鸭。“不想你,年纪小小,道法却深不可测,今日随我一路,竟然让我毫无察觉。”
      芸娘把手中的半个馍递给刘佥“一起么?”
      刘佥不想芸娘此时对自己一点都不见外,接过半个馍,蹲坐在河岸的石阶上:“花鸭无泥滓,阶前每缓行。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投喂之中,他突然吟诵起这首杜子美的《花鸭》。
      “在污泥之中缓行,要异于常人的定力;在黑白不太分明的世界飘然独立,要有超然之心。不想,你小小年纪,这般老成?”芸娘看着白馍投入水中,不少碎屑未能如愿进入鸭子口中,随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沉入水底。
      多少人的一生,就如这碎屑入潭,沉浮都是身不由己,是否有所建树纯看运气。
      “昨日,你问家父之事,很抱歉,没有如实相告。”刘佥又来致歉。
      “你我相见,为何你总是那么多道不完的歉意?”芸娘笑着问眼前这个总是拘谨的少年郎君,“初次见面,我已知道你推演之术了得,你既然能一卦算出我与清明千里而来,定能算中两位刘大人的命数。我虽问你,但是你并不直言,想来其中必有缘由。这些,我懂!”芸娘心中的疑惑已解,看来眼前的这个少年郎倒也不是城府奸邪之人。
      “多谢!”刘佥第一次见到芸娘这般的女子,面有春风,心有丘壑,言语冷清,又情谊炙热。
      “你今日跟着我一路,不会就想要我手中的这半个白馍吧?”芸娘本想引来武清观的一众人等,不想招来了这个小郎君。
      “非也,昨晚我再卜得一卦,你恐有危险。”刘佥把昨晚的卦象说给了芸娘。他对自己的卦象向来信心十足,那日占卜得知有人相助,一男一女,一白一黑两驴,他多少有些意外。世间还真有这样的一对人吗?见过芸娘与清明,他确信了。但是,他也生出了少许其他心思。他想了解芸娘更多,入夜久久不能入睡,就坐在书案前,再卜一卦,显示凶兆就在近日。
      “我知道!”芸娘很淡定地说着。“你怎么会想起占卜问卦,问我的凶吉?你是担心你的大事不成吗?”
      “不是,你我之间的因缘际会都只是卦象所现,具体会怎么发展,我道法尚浅,还尚未可知。”刘佥说的是实话,具体是怎样的事情,他现在确实还一头雾水。
      “这很容易,一壶河东乾和葡萄即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西京虽然也能喝到,但是在河朔地界,应该还是有所不同吧?”芸娘一脸笑意地看向他。在还不能清楚此人的性情之前,她还要有所保留。不过,酒品即人品,一壶酒下去,品性应该会性情暴露无遗。她提议和这个喝酒,可不是贪杯而已。
      “那,就请移步府上!”刘佥不想芸娘如此爽快。
      “不必了,我这提篮中恰巧就有两壶。此地,就很合适。”芸娘从卢苇提篮之中拿出两壶葡萄酒。“这乾和葡萄很是神奇,鲜红如血的酒水在透明的琉璃之中,让人不但不惧怕,反倒垂涎欲滴。”
      “这里,合适吗?”刘佥观看了一下四周,上无片瓦遮头,下无张席铺地,没有佐酒小菜,也没有杯盏盛酒。
      “来吧,有天做顶,有地做席,有清风佐酒,一会儿还有朗月入壶,不好吗?”芸娘的一番话,让刘佥自愧不如。一个小娘子的洒脱胜过他这血气方刚的儿郎。
      “这样吧,行一个酒令,答你一个问题。”芸娘看着潭中的绿头鸭,再看看刘佥:“就以‘幽州’二字为题,我先来。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
      “无因随远道,结束佩吴钩。韩翃,《奉送王相公缙赴幽州巡边》。”刘佥举起酒壶,敬芸娘。“该我了。寄目云中鸟,留欢酒上歌。”
      “影移春复间,迟暮两如何。张说,《幽州别阴长河行先》”芸娘对刘佥举起酒壶示意,这次该他了。“自昔萧曹任,难兼卫霍功。勤劳无远近,旌节屡西东。不选三河卒,还令万里通。”芸娘又出一题。
      “雁行缘古塞,马鬣起长风。遮虏关山静,防秋鼓角雄。徒思一攀送,羸老荜门中。皇甫冉,《送王相公之幽州》。”刘佥再答,芸娘自饮一杯。“临路深怀放废惭,梦中犹自忆江南。”刘佥又出一题。
      “莫言塞北春风少,还胜炎荒入瘴岚。陈去疾,《送人谪幽州》。不想这闽南福州路侯官的陈去疾,刚做的新诗,已经传阅到此地。”芸娘这一番答话,是非常欣赏刘佥的博学而谦卑。
      “在下也是刚好有所耳闻。”刘佥自罚一杯,以表谦恭。
      “罢了,罢了。再这么比下去,就得由你我二人来写一写这幽州了。你且听好,昨日你卜卦所提及的风波令,实则是一令牌,有人以朝廷之名,私下行了鬻度之事,所辖款项巨大,得令牌者,得半唐气数。我来幽州,即是循着线索,受命将令牌寻回。你既已占卜算到我因此而来,想必也能推演此令牌的去处。还望告知!”
      “那得再容我卜上一卦!”刘佥此番话,并未推脱,也没有及时占卜。
      “第二事,事关你的生死。数日前刘济刘大人亲自去往魏博道贺,将此物托付魏博田季安田大人,他早已料到自己气运有变,以此物作保,换你平安顺遂。”芸娘拿出一个小匣子,交到刘佥手上。
      刘佥打开一看,其中是一枚虎尾残缺的虎符,可统领幽州暗卫刺客,不禁眼眶泛红。这一支私兵,是刘济留给他的保命符。
      只是,此兵符并不是田季安让芸娘带回幽州的,而是芸娘在聂府大火那日,偷偷从田季安身上偷来的。这算是阴差阳错吧。
      刘济来到魏博府的当日,道姑,芸娘,空空儿都知道了刘济托孤的筹码就是装有虎符的盒子。当时,她们都以为盒子里装的是风波令牌。所以,道姑打算亲自去找田季安。而芸娘在聂府大火那日,田季安救自己出火海的时候,就偷梁换柱从他胸口调包了这件东西。
      “老实说,这件东西,我当初得到,也不知道拿来何用,只想静观其变。不想,幽州变故突然,而你有恰巧遇见我。今天就把他交给你,就当全了刘济刘大人的一个心愿。与其有求于人,不如自保!”芸娘说完这番话,她心里想的是,估计哪日等田季安发现,脸都要气绿了。
      “多谢!”刘佥收好这枚短尾虎符。他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明白,父亲为何要做这个安排。而芸娘又是如何拿到了它。
      “第三件事,要保你万全,又要追查风波令下落,势必绕不开你的那位好兄长。这,应该就是你我二人可以联手之处,也是你在城门外恭候我的原因,对吧?!”芸娘不清楚师父是否真的到了幽州,目的又为了什么。但是,她必须借寻回风波令之名,先接近刘总,调查聂府满门惨状的真凶。
      “正是!”刘佥卜卦得心应手,与人结交,辨识人心却并不擅长。他没有想到芸娘一番话就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就请教,接下来如何去做呢?”芸娘把话题主动权,又交给了刘佥。
      “昨日卜卦,要解凶劫,您还得归还一样东西。”刘佥说道。“卦象所现,‘故人已去空杳杳,功名利禄自归尘。’属于某位故人的东西,应当就随他而去,伴他身侧,不能在我幽州出现。”
      “明白!”芸娘听懂了,这一番卦象说的是聂峰的暗探兵符。“只是要怎么做呢?退回,还是销毁?”
      “还请退回!以锦盒盛之,再以断发一缕附其上,以表恩义断绝!”刘佥继续说着。他只是按照卦象所显示,来安排这些事宜。其中深意,只有芸娘能懂。
      “很好!”芸娘从身后掏出羊角刀一柄,撩起一缕青丝,凌空断去一截,再抽出腰间的红缎一根,细细绑好。
      这的确是个两全之法。于魏博而言,她是与田季安恩断义绝,断了他赠送暗卫兵符的一番好意,还有这好意之下的笼络之心;对幽州而言,这是另投新主,有了接近刘总的理由。她不曾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竟是有一场血雨腥风的开始。
      芸娘将断发与田季安赠送的暗卫兵符一起包好,递给刘佥:“劳烦,快马加鞭,送去魏博!”
      “你不怕……”刘佥此时才看见,那要退回的东西也是一枚非同小可的兵符,他很迟疑地看着芸娘。
      “怕什么?怕此物被你据为私有?还是怕没了此物,我将性命堪忧?”芸娘一下就看穿了刘佥的心思:“你不会,我也不会!我相信你,更相信我自己。”芸娘想起当天的情形,她当时也只是想顺一回田季安的心意,才不得已收下。
      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宁可无!
      一个虎符号令出,必然是牵扯更多人命。她不想有更多无辜的人被卷进来,哪怕是那些已经将自己的性命卖出去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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