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56、第五十五章

　　空空儿接到柳眉的印章，也接到了一笔交易——去往幽州，杀了芸娘。她开始不禁忌惮这个女人的阴险老辣，行事处处直接抓住人心。
　　空空儿与芸娘同门多年，嫉妒是有的，但也到不了挥刀相向的地步。柳眉不仅送来了道姑的印章，还写了一封长信，其中利弊关系都分析得非常清楚。以刘总的名义，让芸娘死在幽州，论谁都找不出什么疑点。
　　芸娘与清明在去往幽州的路途上，突遇大雨：“哎，早知道如此，就用纸鹤一日三百里！”清明说着。
　　“如果我会驾鹤之术，我肯定会飞！”但是，驾鹤之术他还不会。
　　“世间道法都是速而不达，更何况，你那记性……”芸娘叹了一口气，又觉得很好笑。
　　一路上，芸娘都在有意无意间引导他的道法修行，一路上碎碎念念了八大神咒，净心神咒，净口神咒，净身神咒，安土地神咒，净天地解秽神咒，祝香神咒，金光神咒等等。这些七七八八的咒语他真的都记不清楚。一路上简简单单的净心咒就已经消耗掉了她不多的为人师的耐心。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芸娘一颗松子直接丢在清明头上：“你再记不住，我就让这毛驴把你驮去西京。”
　　“我很用心啦，但是真的好难啊。”清明也是很为难。
　　“是么？可整个大唐的酒名你却记得清清楚楚，一个都没有漏掉。”芸娘说得没错啊，“你并不是蠢笨之人，只是道心不稳，惦记的事情很多，分神的事情也很多，这净心咒是你修行的第一步。”
　　“才第一步啊，可不可以不要背这些咒语，你直接教我怎么做，不就行了么？”清明的散漫孩子气又冒了出来。
　　芸娘对这种撒娇耍赖的姿态，一点都不会迁就，巴掌轻轻一拍白驴的脑门，这小驴哒哒哒一路往前走出了好远。
　　“好啦，好啦，我背……哎，等等……”清明的小黑驴一双幽怨的眼神看着他：“哎呀，我错了，还不快追！”小黑驴一阵阵哼哧哼哧叫了一路。
　　他着急追上芸娘，对小黑驴又是拽，又是拍。小黑驴突然生气了，尥了一下蹶子，气冲冲看着他。清明第一次从一头驴的眼睛里看到一股嫌弃。“不准你，这样看着我！”
　　“不准你，看我！”这一天真是奇了，小黑驴都在石洞里歇下了，还时不时用鄙弃的眼神瞄着他。
　　“芸娘，你让它对我好点，我努力，那个你看，我都会背这个：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我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急急如律令！”清明把金光神咒给背叉了，不想他一个哆嗦，身子隐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一颗头，一双脚。
　　“啊……，救命啊！”清明低头看见自己半个身子不知所踪，吓得大叫！在石洞里一顿慌乱地跑，膝盖撞在石头上又痛得不行，嗷嗷叫了两声。
　　“入定！”芸娘把他定住了。
　　“我，我怎么啦？”清明惶恐不安地看着芸娘。
　　“你的咒语念错了，阴差阳错，念对了一半遁形咒，可不就这样了！”芸娘看着清明此时的样子，都快憋不住笑了。她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差错，自然也没有见过这种好笑的样子。
　　“天罡三十六法，地煞七十二术，看似千差万别，但是道法咒语又有相通之处，其中差别只在字句之中，这就是你不好好修习的恶果。”芸娘在清明周围转了一圈，接着说道：“不过，这样，也很有趣。你说，如果我们驾鹤而行，是不是就少了这些乐趣呢？”
　　“你，快帮我解开！”清明央求道。
　　“只要你背完，就可以自行解除。”芸娘去到一旁的火堆，并不打算理会他。“修习这些道法之时，我没有出过差错，所以不曾有你今日这般模样；但是，我知道很多师妹也会如此，往往此时，师父是不会多加理会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那怎么行，她们，她们不害怕么？一害怕，什么都想不起来，只会越来越糟，怎么解除？”清明此时，却是心中惊吓万分，脑袋空空。
　　“那就静下来，再说！”芸娘说着。
　　“真是无情，你们这些天资聪颖的人，过目不忘，怎么会知道我等愚笨之人的害怕和惶恐。芸娘，你帮我解了吧？”清明根本不想再背什么咒语，他此时就想着赶紧回复原形就好：“我磨镜之中，并不需要参详什么道法咒语之类的，就看着师父做一步，做一步就行。这些其中玄妙他是无心参详，也无心修行。不想，今天想学习一点术法，就搞成这个模样，哎呀呀，不行了，你饶了我吧。”
　　“你真是聒噪！我以为，你这月余的修习，改变不少。不想，也是浅尝辄止的心性，遇到一点难处就告饶了。你以后如何在江湖上行走？”芸娘越听越气恼。
　　她对清明付出的期许越多，越容易动怒生气。其实，退一步讲，眼前这个人两月前，跟他都不相识。自从她有了为人师的念头，就尝尝怒气攻心。
　　加上，那一晚松台之上的温存之后，她更恼自己对此人还有了期待，万一对敌，能有个帮手；万一受伤，能有人救助……这么多万一都把他考虑在内，却不想这人连自己所期待的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芸娘自己也迷惑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经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xié] [读邪]妖丧胆。精怪忘[wáng] [读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气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芸娘受不了清明的讨饶絮叨，还是帮清明把咒语给念完了。
　　清明蔫蔫地在火堆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生气了？！”清明不好意思地低下他。
　　“跟你无关。自小跟师姐妹一同修习，事事出众，远胜她们。我确实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芸娘突然能明白，为什么空空儿看自己，总有一些莫名的恨意。有些人轻而易举，有些人艰难万分，彼此心境并不能相通。
　　“我有个师姐，入门比我早，功法原本在我之上，一直对我照顾有加。虽然师父不允许我们之间太过亲近。但是，我的功法每精进一分，她就疏远我一分。我一直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以为只是碍于师父的严厉。今天，我明白了一点。”芸娘说着。
　　“为什么？”清明靠近一点，问道。
　　“人与人，原本有很多不同，放在一起比较太久，难免会有种种不平。只是，我很幸运一直是胜出的那一个。”芸娘看向清明：“这几日，难为你了！”
　　“没有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都觉得自己的道法有进展，是我自己还不够用心。”清明不想自己这一番折腾，竟让芸娘如此反应。
　　“算啦！”芸娘靠在石壁上，不再说话，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道姑站在一众小女童面前，声色俱厉：“同样的道法，芸娘十日即成，你们，三个月还错漏百出。”芸娘站在众人面前，看着大家都又惊又怕！
　　“芸娘，你过来，从今日开始，每日练功前服食一粒。”道姑把芸娘唤到跟前，给了一盒子赤红的药丸给芸娘。芸娘从道姑的手中接过一个药盒，取出一粒服食下去。
　　她转过身，看见一人羡慕的眼光。
　　“你干嘛偷我东西？”梦中她与一个女童发生了争吵，两人都抢着一个盒子。盒子里的药全部散落在地上。
　　那个女童从地上抓起其中三五粒就塞进嘴里。“你以为你天资非常么，无非是吃了师父给你的神丹。我吃了，也会变得更强！”不想，女童口吐白沫，抽搐不已，大家都吓得尖叫不止。
　　“啊……不是我！”芸娘突然惊得坐起来，自从柳眉告诉她苏摩丸的种种，她就换掉了师门出来的所有衣物，配饰这些东西。但是，也开始噩梦连连，时常头痛。
　　芸娘看向清明，此时外面的雷鸣电闪，仿佛让他反而心安一般，睡得很沉。她不自觉看向自己的一双手，手上的羊角弯刀。
　　她心中突然有了恐惧，恐惧这冒着寒光的双刀之下的冤魂，更恐惧这些冤魂变得清晰可见，不管是十恶不赦，还是无辜牵连，只要她看清他们的脸，她就永远无法从这愧疚自责从解脱。
　　听故事的人和故事中人是不一样的。从前各种灭门惨案之后，她只是一个旁听者；如果想起来那些事都是自己所为，她就是故事中的人。也许那些人向她求饶过，也许那些人临死前痛骂过，也许还有无辜的孩童泪眼汪汪地哭着……
　　这么看来，那枚有着奇效的苏摩丸，最大的功效就是欺骗。
　　欺骗身心对伤痛的感知，无知无觉，不知疲累，日日超出身体的极限，那些神速猛进的功法就是这样在欺骗中达成；欺骗良心对善恶的权衡，无恻隐之心，无自我谴责，日日崛起的江湖刺客名号，就是在这样的欺骗中散播出去。
　　她不怕在欺骗中一直沉沦下去，只怕在真实面前进退两难。她到底是谁，应该是谁，又打算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