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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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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昨晚我们在城西乳娘的家里,怎么一早就回了茅屋呢?”清明突然想起今天一早的异常。
“这种小事,很容易。”芸娘说着,如果不是她昨天悲痛万分,跟本不用骑马而行,还吐血倒在了城中大街上。
“如果田季安没有查出什么,或者是知道却又瞒着你,你要怎么办?”清明再问。
“他查不出,那只是他生来庸碌,不怪他!如果他查出,却又隐瞒,是非曲直,定要弄得清清楚楚,恩怨是非,定要一一了断。”芸娘现在就怕是后面的情形。如果真是如此,聂峰的一世,就太过不公。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常人言,宦海浮沉,最忌功高盖主。聂峰一腔赤忱,平白受到忌惮,不管是否察觉,却从始至终没有违背初心,护了田季安周全。
这种身处污糟尘世的无奈,有的人不知不觉成了污秽,有的人从始至终纤尘不染,成为什么,从来只在心之所向。
入秋,山崖之上的松台,风过身凉。
“给!”清明稍稍一跃,却也轻松飞身上了松台。他把一壶清酒送到芸娘面前“:听说,这是聂将军最爱喝的河朔饮!”
芸娘接过酒杯,对空祭拜:“香杯浊醴,是河朔之平生。雄笔清词,得高阳之意气。”芸娘说完这句词,将酒水倒入夜色之中。
芸娘从清明手中,一把夺过整瓶酒,仰头痛饮。
“阿耶,这天太热了!”一个小女孩,满头热汗,发丝都黏糊在额头,拽着一名男子的衣角,撒着娇。
一孔武有力的壮年男子,一把将女孩抱起,在耳边轻轻说了几句:“热啊,想喝?但咱们……”
“嗯嗯嗯,我懂!”小丫头眼珠骨碌一转,撒腿跑去了书房。
她找来一本书,翻开就是南北朝何逊的《苦热诗》:“昔闻草木焦。今窥沙石烂。曀曀风逾静。曈曈日渐旰。习静閟衣巾。读书烦几案。卧思清露浥。坐待高星灿。蝙蝠户中飞。蠛蠓窗间乱。实无河朔饮。空有临淄汗。遗金不自拾。恶木宁无韩。愿以三伏晨。催促九秋换。”
男子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好。说得太对了。跟咱这会儿是一模一样。你看看,石头都热炸了。哎呀呀呀……咱娇滴滴的隐娘可不行。隐娘,看看,书中可有解决之法啊?!”
“河朔饮!”小丫头雀跃而起。
“来人,赶紧给小姐备上!完了,咱们继续念书,冬练三九,先练三伏。”那壮年男人给小丫头使了一个得意的眼色。
从昨夜起,在很强烈的悲痛之下,眼前总会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片段,这些片段突如其来,有些模糊,但是却很真实。
“愿以三伏晨,催促九秋换……”芸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怡人秋色,不如三伏苦热……”伴随着这浊酒入喉,她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昨晚头痛难忍,硬生生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你怎么呢?”清明看到了芸娘眉间紧锁,一脸难受,忙问道:“这酒,不好吗,喝着上头?”清明抢过芸娘的酒瓶,喝了一口。
“酒,不算好,但是,也不太差!”清明喝完一大口,再看看酒瓶口,才感到一阵尴尬,他刚喝了芸娘的酒。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瓶口,再递给芸娘。
芸娘一步腾空,飞向了山下的崖壁。
“芸娘!”清明赶紧伸手去抓,连个衣角都没有抓住。“芸娘,芸娘……”清明冲着崖壁下面大声喊。
古松下面的崖壁传来一阵阵电光石火,火花在夜色之中,一路由下而上炸裂开来,让人惊悚。崖壁之上,芸娘把胸中的愤怒,头中的伤痛都发泄在一对羊角双刀之上。
“阿耶,不孝女,今日将数年所经历一一相告”芸娘在悲痛中,攀缘岩壁之上,书写:隐娘被尼挈,不知行几里。一年,刺猿猱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四年,受以羊角匕,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
芸娘心中的愤懑,不知道是怪命运无常,还是要谢命运有情:“阿耶,我早已做不成扬鞭马上的将门豪女,驰骋沙场;多年受人之命,深夜暗行,无知无觉,所杀之人,是对是错,都不知道!但上天怜见,失散多年,又能让我远远地看你老人家一眼,再与阿娘叙话一宿。”
“芸娘,是你吗?芸娘!”清明冲着山下喊。他冲动之下,往山下也飞了一丈,小心翼翼地落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崖壁上的风,由下而上,呼啸而起,他站不住,摇摇晃晃,向上不能,向下也不能。四处探查,他看见一根枯藤就在不远处,伸手抓住一根藤条,顺势往下。
“芸娘!”清明垂在崖壁之上,生死一线之间。低头往下看去:“你坚持住,我来救你。”他看崖壁依然有火花蹦出,心想芸娘应该还在挣扎。
不想一阵风气,直接将他吹离崖壁,直接荡到了半空中。“啊……”他现在顾不上救人,只能拼命大喊!
勇气这种东西,只在冲动的一瞬间,能自我催眠,再加上一些深明大义,豪情壮语;过了这点仅有的理智,人在情急之下大多是拼死一搏的莽撞,或者拼命呼救。清明此时,多少有些后悔了。
芸娘听到清明的呼救,收起羊角刀,插在腰后,攀岩而上,两息之间,就抓住了清明的藤条,一脚踏石借力,直接将清明拉了上去。
“哎呀呀,吓死了!”清明惊魂未定,喘着大气。
“你最近道法精进不少,但也不是这个用法!”芸娘淡淡看了一眼,清明的手臂,胳膊,腿到处都是擦伤。“气聚,气散,力大,力小还要多加练习。”
“我,你……”清明看着芸娘气定神闲的样子,惊讶不已“我还以为,你想不开……”
“不会!”一个傀儡习惯了听命于人,没有人要她死,她也是不会去死的。
“你下去了还能上来……这个高的崖壁啊!一点都没事?”清明缓了缓,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帮了倒忙。
“日后你也会!”芸娘拿出金疮药,给清明的擦伤处涂抹。清明的脸上剐蹭了两处,一处在眉骨,一处在脸颊。
“别动!”芸娘亲亲将膏药抹在了清明眉骨上,还稍稍吹了一口气。
芸娘这一口气,夹着淡淡的酒香,让清明顿觉酥酥麻麻,还有一丝醉意,他不自觉地伸手,想要环抱住芸娘。
“把袖子挽起来!”芸娘往后退了一步,让清明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算了,我来吧。”芸娘放下药膏,给清明挽袖子。她看着这双手,手指的老茧越来越厚,皮肤越来越黑,肌肉变得结实有力,筋脉凸起。
芸娘小心地清理着伤口上的树皮,藤屑:“还好,只是虎口处磨破了些皮,没伤到筋骨。不然,你这双手就废了,以后磨不了铜镜了。下次,不能这样鲁莽!”芸娘又是轻轻再一呼气,膏药的凉意,之间的酥麻。
清明,一手抓住芸娘的手,一个吻,堵住了芸娘抬头,正要发问的唇。什么冒昧,什么莽撞,他都顾不上了。
数日来,他们两人从西京再到魏博,相依为命。这几日,他心里暗暗自喜着阴差阳错的郎君身份,接受着无数人对他投来的艳羡目光,也期待着与芸娘就这样岁月静好下去。
他顾不得这个人比自己年岁是大还是小,顾不得这个人是想做自己的道友还是师父,也顾不得她寻常总是几番模样不辨真假,也顾不得她将来的盘算是不是与自己有关。修仙,都是未来的事,极其遥远而不可知,为何不能牢牢把握现在。
此时此刻,朗月在怀,清风拂袖,唇齿之间的醉意直抵心脉深处,那里正在慌乱地跳动着,一声噗通,乱了魂;一声噗通,乱了意;再一声噗通,天地万物都失去了真容。他短短不过二十年所见过的最美的风景,什么春风如潮翻起山头,什么夏日绿荫荼蘼正盛,什么秋月朗朗碧潭中央,什么冬雪一夜万物圣洁。
这些都比不上这两息之间,芸娘凌空将他拉起,逆风而行,魂飞九霄;更比不上,此时此刻,芸娘眼里对他的关爱和怜惜。
一个人眼底的怜惜之情,最具有杀伤力。它能让对方看见暗藏心底的在意,这份在意事藏而不露,欲说还休……
最让他意外的是,芸娘,并没有拒绝他。
芸娘的手臂被死死抓住,她能感受到清明此次的决绝之心。任何一次冲动都是预谋已久,而又全力以赴。她丢下了手中的瓷瓶,沾有药膏的手指,轻轻在伤口处摩挲,那种又痛又痒直接从伤口延伸到清明的心底,再从心底,又去到清明唇齿之间。
清明那莽撞的一吻,在没有这份痛痒之前,是轻轻地触碰,像轻抿一口雀舌,又像浅尝一口葡萄美酒,分寸拿捏,都用尽了力气。而这一番摩挲之后,他开始慌乱了,像等不及要去咬碎饴糖,又惶恐自己很快把糖吃掉。芸娘对清明的默许,让他的慌乱渐渐淡定,有了章法。
松台为床,苍穹为被,星辰为帐。芸娘,此时此刻,急需一场好梦。这场梦,最好三五日不醒,就像服用了苏摩丸一般,再全然忘记最好!
芸娘心中,一丝愧疚泛起,她利用了眼前人的深情,来逃避这几日的伤痛。
芸娘这场梦里,从一暖冬雪消融的溪水开始,全然打开了另一扇门。
一扇在她内心深处,关闭了很久很久的门——她从来就不是备受人指使的性情。儿时既已如此,被掳去道观多年,亦是如此。只是她悄悄换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把那些主张都悄悄藏在一份乖顺之下,因为——她要活下去。
她背后的清冷从肩胛背脊处穿透心脉,凝结成泪,冻结在那个冬天。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她记忆力的阿耶,阿娘越来越模糊。师父给的一粒药丸服下,她可练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药效散去。她只能看着自己鲜血淋淋的手,不明所以。
冬日的寒潭是很好的,双手浸入其中,血渍散开,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最喜欢的,就是凛冽的冬。
久困寒潭的人,不能靠近任何温暖。一旦感受到那份光与热,她就不再心安于此。芸娘,现在即使如此。她对这份温暖的执念已起,只有燃烧殆尽,欲念才会停息。
她眉间的渗出的细汗混着眼角的泪,全都滴落在清明的胸膛。那里,是她想永永久久住进去的地方。
清明挥手唤来一绢纱幔。那是他一次路过布料店悄悄买下的,就悄悄藏在松台下面。布料轻软,色泽大红,上有金丝银线的凰与凤,轻轻盖在了芸娘身上。
芸娘期盼的这一场梦,从春的融雪,又回到了冬的冰冻,就像一场四季轮回。而世间轮回之法,重在轮回之中,而不在因果。芸娘,虽然梦醒依旧清冷,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炙热的梦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