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52、第五十一章

　　“那，奴婢恭喜郡王爷！”柳眉突然，心里一定，说出了这番话：“如果真是隐娘，那必定是她情急不得已而去聂府救人。我确定之前布置周密，没有什么纰漏。一切情形，只能说明聂家这位大小姐早已回了大名府，而聂家人一直瞒而不报……”
　　没等柳眉说完，田季安的惊恐，愧疚，瞬间都消失不见，只有眼底深深的阴谋神色。“我去看一看！”
　　柳眉看着田季安走向聂家大小姐，她却心安不起来，赶紧跟了上去，抓住了田季安：“我先上去安抚一下。”
　　柳眉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房间。
　　芸娘一声不响，坐在铜镜前。此时，下人们将她的一头秀发，已经盘成了一团云髻。云髻之上，宝石珠花，金镶玉步摇，玲珑钗环，应有尽有，就是安静端坐在那里，就是如镜中仙人一般。
　　她一身青绿道衣已经换作了寻常小娘子的装扮；上身的襦、袄、衫，将脖颈，肩线，□□影影绰绰，露出三分，丰盈之态可窥一二；下身朱红缠裙飘逸，如盛开的牡丹，绸带系腰舒展，似在迎风而立；襦、袄上彩丝暗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眼前之景，这就是柳眉最忌惮的事。
　　“你倒来得快！”芸娘转过身来，冷冷地看向柳眉。
　　柳眉心底的寒气瞬间流向手心，脚心。这下人们的手艺都是按照花魁娘子的妆容在伺候打扮。眼前的芸娘，额间花钿如盛夏清荷，一对嫦娥眉飞入云鬓，两腮桃红如酒后初醉，朱唇微启皓齿微露，已经妩媚万分。两侧酒窝各点一朱红妆靥，如南国相思红豆，又再添俏皮。
　　这张脸在小儿垂髫之时，就对田季安有着不可替代的吸引力。眼下这个样子，一个女人都惊叹不已，更何况还是那个对此念念不忘的男人。
　　但是，柳眉不能慌。“你失约在前，我就不能来问问吗？！”柳眉淡定着说道。
　　“你命人将我带入府中，又装扮成这个模样，是要更换交易筹码吗？”芸娘站了起来。
　　柳眉听她一番话的意思是不知道到今晚聂府大火的隐情，便换了一个口气：“那倒不必。江湖规矩不能改。只是田季安认出了你。你这一番打扮，都是他的意思。你能知道，这意味什么吧？”柳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带着各种轻佻的意思。
　　“知道又如何？”芸娘说。其实，芸娘心里拿捏不定自己的意思，但是她的确要在魏博再停留一些时日。今日聂府大火蹊跷，她要找机会探查一二。
　　“不如何！我们之前的交易已经失效，刘佥已经死了。虽然秘不发丧，但是今日消息已经回传。今日之事看来，你也没有如约去幽州。那这个交易筹码就要换一换。还是幽州主事——刘总。公平吧！”柳眉说着。
　　“公平！”芸娘不知道的柳眉的用意，但是的确是自己毁约在先。
　　“但此次，我限你三日就走，一月之内必须达成！”柳眉此番话语之中，渐渐强势了起来。柳眉可不想眼前的这张脸给自己带来更多变数。
　　“可以！”芸娘并无觉得这些会对她有多限制，她也不想在田季安面前多出现。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这是我研制的如意丸，服用此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睡十日，入梦深沉，兴许对你的失忆之症有所帮助。”柳眉掏出一粒丹药给芸娘。“一粒，只有一次睡意，能记起多少，不好说。如果你觉得有效，完成任务后，可以继续来找我寻。”
　　柳眉大的是个长远的算盘，投其所好，为己所用。“药效，我亲自检验过。不过，你担心我下毒害你，你也可以不用。一切随你。”
　　芸娘却毫不胆怯地收下了，这个举动超乎柳眉的意外。这种毫无胆怯的气势，仿佛对她又是一种羞辱。有些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可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就是一种莫名的不爽和伤害。
　　“好吧！”柳眉，忍了一口气：“我去回禀郡王爷，说你，准备好了！”说完就气愤地走出去了。
　　芸娘看着手中的药丸，沉思少许。她所思所想，今天一场大火全烧没了。而她，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身心剧痛。她要出这王府，其实不难。难的是，她要放弃自己心中所有存疑。放弃这场大火的真相，做到不闻不问。
　　聂府是大名府内数一数二的豪宅大户，怎么会平白无故起火；如此大火，竟然无一人生还。其中的隐秘，没有谁比田季安更合适去查找。
　　芸娘在窗前思索，一阵风吹开窗户，金桂随风入室，她伸手接住了两三朵。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隐娘，真的是你……”田季安推门而入，看到月下赏桂的芸娘，他更加确认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惊喜万分！“你还是很喜欢桂花！这满庭的桂花树，就是我命人种下的，我一直，在等它们长大，一直在等你……。”田季安的乖戾凶狠，此时全无，就像一个卑微的小孩。
　　真心喜欢一个人第一反应，是自卑。
　　不管你是皇权富贵，还是容貌倾城，一旦遇见你喜欢的人，你都会在那一瞬间自我怀疑，是否配得上！
　　“隐娘，在此谢过大人的惦念。”芸娘，缓缓走到田季安面前。“民女敢问大人，今晚聂家上下丧生大火，无一人生还。你虽然将我救了回来，却命人将我做如此装扮，意欲何为？”芸娘自称隐娘，单刀直入，不再迂回打算。
　　“隐娘，这，这，这并非我本意，是下人，是她们，冒昧了！”田季安，此时不知道是该命人再折腾她一回，还是就这样。他很清楚，这张脸他心心念念了很多年；他也很清楚，这样的妆容非常适合眼前的这个人；他也很清楚，他就想这样一直看下去。
　　芸娘上下打量了自己的衣装一番：“不必劳烦其他人了。大人如果念及旧恩，就请为聂家上下几十口人讨一个公道。”
　　“你是说，大火……”田季安并不打算往下接：“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命人清查清楚。”田季安一步一步走向芸娘，芸娘却一步一步往后退。
　　“隐娘，这么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为何回来，不只会我一声？就连，聂将军，他也瞒着我！”田季安突然回想那日城门之事，突然回过神来。
　　“聂将军，并不知晓！”芸娘说到此处，泪水禁不止掉落下来。如果，她一早跨进聂府大门，今日就不必抱憾终生了。
　　田季安，心见尤怜，伸手去想去擦拭芸娘的泪水，芸娘一撇脸，回绝了。
　　“牵一匹马给我，明日清晨，我在聂府等你！”芸娘痴蒙呆傻了一个晚上，她的情绪已经堆积到极点。身为刺客的她手起刀落，手刃别人满门，当时毫不动容，事后也不记得；同门精精儿身死，她心有悲痛，但是也只是落寞居多；如今，她眼见聂家满门，葬身火海，无能为力，心神俱碎……
　　目睹父母离世，才会让人真切体会到生、离、死、别！哪怕，她是个冷酷的杀人如麻，见血不惊的刺客杀手！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田季安慌了神，满眼无措地看着她，就像好不容易抓住的一只鸟儿，眼见着它挣扎要飞，你抓紧怕勒死，松开又心不甘。
　　“回家！”芸娘把山崖上的茅屋称做了一声家，是她也没想到的，但此时却十分合适。“我与我家郎君，暂住城外南山。”
　　“你，嫁人了？！”田季安眼中，露出满满的失落。
　　“大人已经妻妾几房，儿女承欢膝下。我为什么不能嫁人呢？”芸娘是要暗示他，不管他心中如何想，都已经不能如愿了。乳娘说的他们两家之间的婚约，早已不是良配，眼下更是万万不能。
　　“可我们的婚约，我一直没忘！”田季安着急了。
　　“命运捉弄，前尘往事，不必执着！”芸娘说完就往外走了。她一刻也不能在这里待着呢。
　　候着的奴仆家丁，远远瞧见一个容颜端庄华丽的女子开了门，不慌不乱地走出来，而身后田季安竟然没有任何言语，毕恭毕敬地跟着，非常奇怪。
　　这入了魏博府的女子，没有三五日的陪酒赔笑，哄得田季安开心，是走不出这房门的。
　　“来人，牵一匹马给这位娘子！”田季安吩咐了一句。
　　两人就地站着，等着马来，都不说话。
　　芸娘看着眼前的荷花池，夏荷已残，耷拉着枯叶倒在水面上，残败的荷花早看不出花形，杂乱的莲蓬无人采摘，有的已经剥落，有的就烂掉了。这一切不都在泛黄的烛火中，仿佛又看得真切。
　　芸娘脱口而出：“今年的莲子，又可惜了！”
　　“我，立即让人收好！”田季安好像不是一次犯这样的错事一般。
　　家奴牵来了马，田季安亲自接过缰绳，送芸娘出了门。柳眉在暗处，将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没看清一份，她心中的恨意就多一分。
　　芸娘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大名府所有的街道空无一人，聂府大宅烧起的烟雾笼罩了半个大名府，还未散去；木料的焦味弥漫空中，让人无法忽视这场火势的惨烈。
　　芸娘骑马在这焦煳烟雾之中一路狂奔，泪水模糊。她后悔了！她曾说，如果知道得到之后将会失去，她宁愿不曾拥有。现在，她只想再拥有片刻。
　　不要在拥有的时候，去假想那些失去的时刻。人，无法预估自己的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