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51、第五十章

　　芸娘与清明就在山下的溪水处，就地做起了水灯。
　　“集市上寻常卖的莲花灯，还头一次看见做成这好看的宫殿的。”清明看着芸娘娴熟地的扎出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斗拱屋檐，都是精巧玲珑；门，窗，瓦楞都是样样齐全。
　　“这河灯都是要送给你阿耶阿娘的。有你这么一个好儿郎，他们回来看你，就应当是高屋大宅。”芸娘说着，抬头看向了大名府城内的方向。
　　“我今天，看到了聂将军。一个大娘看着百鬼里面的一个伤兵，冲上去抱着就哭，他叫人拦了下来，还让人与三清殿道长说，以后的城隍巡游就不要有这样的鬼面。以免，失去儿郎的父母们伤心。”清明按照芸娘的要求，把竹篾绑在一起。
　　“战事，因人心而动。有的战事为大局，有的战事为己利；有的战事为自保，有的战事为攻略……战场上死去的人，胜败不知。唯有活着的，心哀不止。野哭几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依依漫寂寥……”芸娘说着。
　　“聂将军也是这个意思。他说，兵士的身上的功过是非一般善恶能断，有的升了仙，有的成了鬼，只是没有哪个父母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阴司备受折磨……”清明说着。
　　这一番话，让芸娘再次看向大名府，她虽一身道衣，修习道法，但是她终究是要去往幽冥，日日夜夜烈火焚身，清算自己的罪恶。而她杀了多少人，她却都不记得，这阴司赎罪的期限，她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你我都不会去地府的。天界我就不想了，大罗天上元始天尊说法，那周围都是玉皇大帝，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雷师翁皓，可都是仙缘及盛的命数。诸天星辰，确实不错，一方神掌一方星，想想也很美啊。不过我还是喜欢这山山水水，三山十州，蓬莱，方丈，瀛洲……有花鸟鱼虫不死，四季胜景不灭，多好……再不成就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也可以，只要有一个属于我的仙身修习之地，我就很满足了。那真的就是快活神仙啊！”清明的一番话，让芸娘惊讶不少，他什么时候领悟到了道心？
　　“大罗生玄元始三气，化为三清天也：一曰清微天玉清境，始气所成；二日禹余天上清境，元气所成；三曰大赤天太清境，玄气所成。从此三气各生。清微圣祖玉清元始妙道上帝，传道清微派；清微玄祖上清灵宝玉宸大道君，传灵宝派；清微始祖太清道德五灵玄老君，传道德派和正一派。你跟师父修习这么些年，他有没有告诉你，你修的是哪一派？”芸娘这才想起来，她从未问过清明修的是哪一派。
　　“这个，我不知道啊。修道还有这么多讲究？”清明把做好的河灯递给芸娘，心中又有点自卑：“估计也是无名无派，一顿乱修吧。”清明想起师父那些调笑的话，什么结婚生子之类的，一看就没有什么正统。
　　“拿笔墨给我。”芸娘说着。在普度旗上写着“敬奉阴光”、“冥辉普照”几个字。“你阿耶阿娘叫你什么？”芸娘问清明。
　　“我，不知道，如果要叫，应该叫我二郎吧……师父说，我娘当时抱着我，还紧紧地拉着一个小姑娘的手……那应该是我的阿姊。”这么多年，他从未跟人说起过这些。
　　芸娘把河灯放入水中，轻轻往前一推，就去了很远。
　　“就做一盏？”清明问。
　　“走吧！”芸娘只怕自己再做下去，她就更不能面对自己。
　　“你看，大名府城西火光通天！”清明突然叫了起来。
　　“应该是哪家人烧衣，不小心引燃了房屋。”芸娘说着。
　　“那，真是惨了，这得烧一条街吧。这么大的火？”清明看着火光燃起的位置，思索一番“那边没有集市，这么大的宅院？芸娘，不对，那是聂府！”清明大叫一声。
　　芸娘踏石而起，一路直奔聂府。
　　清明放下担子，跟着芸娘急追了过去。他发现自己的脚程已经快过从前不少，身轻不少。
　　聂府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宅子外面一群士兵进进出出，忙着救火。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百姓，挡住所有去路。
　　“不要围观。”魏博的巡城兵士忙着驱赶围观的人。
　　“都烧了这么久了，没见救出一个人来。”围观的一个百姓说着。芸娘此时顾不得什么，一轻纱遮面，就从后门进入了聂府院内。芸娘虽从后门入，但是发现聂府院内很多着火点，前厅，卧房，书房火势最猛。
　　芸娘先冲去书房，书房内一人卧倒在书案上。
　　“聂将军！”芸娘一把将聂将军扶起来，才看见聂峰胸口中刀，已经气绝。无奈她只能再冲出火海，去往别的聂夫人的卧房。
　　原本火势不大的聂夫人卧房，已经因为这两步之差，所有帷幔器具都燃了起来，根本无法进入。芸娘跳入一侧的水缸，把自己浑身湿透，就往里面冲。
　　不想却被人从后面擒拿住：“火势太大！”芸娘始料未及，被硬生生拉住。
　　芸娘定住，一眼看去，此人是田季安。而此时她自己，浑身上下，衣衫湿透，面纱掉落，狼狈不堪又真真切切出现在此人面前。
　　田季安一脸惊讶，看着芸娘：“你……回来了？”
　　芸娘看着田季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然，一队兵士提着水进来救火。田季安立马脱下身上的披风，罩在了芸娘身上，替她遮掩了一下。
　　“郡王爷，赶紧离开。这房子要塌了！”一将士催促大家离开。
　　田季安将芸娘裹在了披风下，一路护着她出了聂府。众目睽睽下，芸娘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哎呀呀，救出来一个，终于救出了一个。”群众中有人说着。
　　田季安人等从火场刚一逃出来，聂府的门楣救塌了下来，险些砸在众人身上。
　　“小心！”田季安一把又将芸娘护在怀里。他眼中的情谊，芸娘都看得清清楚楚。芸娘心想，此人孟浪轻浮之态，连场合都不分。
　　柳眉在人群中一直冷眼旁观，看到田季安出来，立马迎了上去。再看田季安披风之下的女子，衣衫尽湿，头发凌乱遮脸。但是田季安的眼神，心中已经明白了不少。
　　“赶紧送郡王爷回府和这位姑娘回府，快去请个郎中来。”柳眉赶紧吩咐道。
　　芸娘在众人护送之下，被送入魏博府，府内的侍女，家奴，心领神会侍奉她洗漱更衣，所有人都把她看得紧紧的。
　　“夫人，那位小娘子已经梳洗完毕。”一个侍女走来禀报。
　　“让人看好她，郡王爷过去，你们再离开。”柳眉吩咐道。
　　“是！”侍女退下。
　　侍女退下，柳眉在前厅来回走动，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何今晚还有一人生还，不知此人是躲在哪里，又看见了些什么？
　　田季安今日所见，也是惊了不少。他此时正坐在书案之前，时而懊恼，时而痛苦，时而暴躁。
　　他今晚假借督促救火去往聂府，实际要与柳眉里应外合，确保聂府无一人生还。大火中他看见聂峰的书房中突然冲出一个活人，很是意外，当时心中对柳眉愤怒不已。人多眼杂，他只能一路跟随此人。直到看到此人面纱褪去后，露出了跟聂家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面容，还在熊熊迅猛大火之下，奋不顾身往里冲。
　　他不顾一切，拉住了这位乔装的小娘子。他很确定，此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聂家大小姐，就是与他还有青梅竹马情谊的人，也是自小同她有婚约的人——聂隐娘。
　　他现在懊恼不已，为什么白日里要听柳眉一番言语挑拨。聂峰却是有功高盖主之势，但是此人多年来对田季安是疼爱有加，并无什么谋利之心，今日还为了维护他，身受重伤。但是，当时柳眉一番话，让他有不得不想起那日城门楼上的情景。这大名府有没有他这个郡王爷，百姓好像不关心。而聂峰所到之处，处处有百姓爱戴。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但是，如果聂峰不死，隐娘一家人不仅先有团圆之喜，再有出嫁之喜。而他名正言顺再与聂峰结了姻亲，也不怕聂峰有什么叛逆之心。
　　但是，一切都晚了。他想着要怎么去面对这件事。
　　“郡王，聂家就回的侍女已经梳洗完毕，郎中也来看了，没有受伤。”柳眉借此来探一下田季安的心思。
　　“你来得正好，来得正好！”田季安，急忙走向柳眉，紧紧抓住柳眉的手说着：“你，与聂家夫人相熟，你前去好好看一眼此女子的模样。”
　　“哦，郡王爷看中的，都是一等一的可人儿。不想，我与聂府夫人相交多年，都不知道府里还有如此相貌的侍女。差点误了郡王爷的好事。”柳眉已经猜到了田季安的心思，但是她今夜安排的确没有留意到哪个看起来脸生的女子。
　　“我让你先去看一看，替我好好看一看。”田季安突然抓住柳眉的肩膀，癫狂一样的摇晃起来。这种暴虐和戾气让柳眉惧怕。柳眉从第一次见识到田季安这种模样，那种恐惧就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郡王爷，你……你的意思是……”柳眉此时，已经心神崩溃，这种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与田季安相处，更猜不到他的意思，稍有差池，就是一场灾难。
　　“她是隐娘！”田季安半分惊恐，半分欢喜地说着。
　　这句话，让柳眉瞬间呆住了。她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聂隐娘还在大名府。而且，今晚还被她一番话，接到了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