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49、第四十八章

　　芸娘丹药炼成之日，山下的三清殿传来各种道场的唱念之声。
　　芸娘问清明：“山下，今日是有什么盛大的法会吗？”
　　“听着，应该在举行法会祈福吉祥道场。”清明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儿。他走街串巷就爱热闹。像这样热闹的法会，他常常一看就是一天。
　　“今天是什么日子？”芸娘问？
　　“七月十五！中元。”清明掐着手指算了半天。二人这几日忙于功法，制镜，不知不觉间，他们二人来到魏博已近一月。
　　“农历正月十五，上元，天官赐福；七月十五，中元，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水官解厄。”清明一边开始准备下山的东西，一边跟芸娘说着话：“我今日回来，定会采买些果蔬，糕点，元宝这些回来的。”
　　“劳烦，你把这个丹药送去聂府。”芸娘把十粒丹药装入一个小匣子之中，里面放上誊抄的一张小纸条。一笔小正楷，字形清秀，却笔力苍劲，写着服用的时辰，禁忌等事宜。“就说，清明道长前来送药即可。”
　　“报我的名号管用吗？”清明有些怀疑地看向芸娘。
　　“我跟聂家夫人往来，日有全靠你周旋。你的名号，我已告知聂夫人，她心中有数。”
　　芸娘把小匣子放在清明手中。
　　“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小心行事。”清明整理好衣冠，挑起担子，准备离开。
　　山下三清殿前，停了不少车马。每年的中元普度的法会都由魏博府出钱供奉。亡灵超度现场，田季安在一侧静坐观看。他是个不敬神不惧鬼，什么父母祖宗都抛掷脑后的人。但今天这个法会，他不得不来。聂峰一直规劝他，这关乎军政要务。多年的战事，无数将士命丧沙场，身首异处，为他们的亡魂超度，就是对他们亲眷的慰藉。
　　“还要多久啊？”田季安冷冷地问道一旁的随从。
　　“小的听说，当然是越久越好。法会只是为亡魂赎罪，当时不能完全消除罪孽，只能减轻，减轻一些，所以，时间越久越好！”随从在一旁战战兢兢回答。
　　“聂将军人呢？”田季安问。
　　“在观外候着。法会结束，还有城隍出巡，他在部署开道事宜。”随从回答。
　　“我去看看。”田季安站起来就往外走了。
　　“城隍巡游”是中元节大名府里最热闹的场面。虽然这一日百姓门前都摆着瓜果，燃着香，还有焚烧各种元宝纸钞，亡魂满城的气氛让人多有忌惮。但是，城隍巡游的队伍一来，就是一场在恐惧中的狂欢。
　　城隍老爷出巡的队伍十分壮观。队伍最前面是前后各四位道人抬着的城隍神的步舆，后面跟着活人装扮的阴差，鬼相，随行的还有旗锣队、花灯队、高跷队、彩船队等等。
　　整个队伍从城隍庙，地方官在前为其清道，声势浩大地在城内的主要巷道走一遍。一直到大名府西门外邑厉坛，赈济孤魂，才算结束。
　　这场面，就像一场盛大的阴间阳间时空穿越重叠的话本场面。
　　清明的货担赶在了巡游队伍之前带了聂府。他扣了三下门环，大门就打开了。一个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敢问这个小道长，道号可是清明？”
　　“正是！”清明应了一声，对老者行了个礼。
　　“快快有请！我家夫人在前厅等待已久。”老者将清明带入府中。
　　聂府是一个典型的武将宅院，所有陈设布置都简单朴素，各种刀枪剑戟都陈列摆放有序。家中虽无精致的花台曲水等小景，但也不乏葱郁花木，生机盎然。
　　“夫人，小道受人所托，送来安神丹丸十粒。送服之法，已放在盒中。”清明捧着盒子，恭恭敬敬递给了聂夫人身侧的侍女。眼前的这位夫人，神色恬淡，嘴角含笑地看着他。
　　“有劳道长！”聂府人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盒，打开盒子，一张纸条放在药丸之上。“日服一粒，睡前温水送服，忌荤腥”。聂夫人看着字迹出神。
　　“这个水字她还是写不好，单看一字，笔法周正，但是放入文中，字形大小还是拿捏不准！”说着，聂夫人眼角微红，已有泪光。
　　清明，只能呆呆地站着，他不知要如何说话。
　　“清明小道长，劳烦你了。丹药我已收下，还请，代我谢过，她！”聂夫人急忙纠正自己的话语。
　　“小道，必定转达！”清明在这种氛围里局促得紧，两只手在裤腿一侧搓个不停。这些窘迫都被聂夫人都看在了眼里。聂夫人轻轻一挥手，让近侍都退下了。
　　她笑着直接朝清明走来，笑盈盈地看向眼前这个着实俊俏的小道长。“良缘天赐，上天待我隐娘不薄，如今能有你这么一个神仙道侣。”
　　聂夫人从袖中拿出一个首饰盒子：“这是她小时候最想要的赤红珊瑚耳坠。小时候总就吵着跟我要。我本想着等她出阁，亲自给她戴上，不想……你现在拿给她。虽然，她是修习之人不便佩戴，但是这也了却她一幢心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一个母亲对儿女的谋划，总是超乎十年二十年之远；但若儿女不顺，就会回望过往种种为之弥补，了却心愿。这前后矛盾之处，皆源于爱之深切。
　　“这，是不可多得的东海珊瑚。”清明见到各种宝物，总会两眼放光。
　　“不想，小道长也懂其中的门道？”聂夫人说着。
　　“我走街串巷，售卖铜镜，如果买镜之人，银钱不够，我还得以物易物，这些评鉴的手艺，我都得学着些，不然就陪了买卖。”清明一下子放松了很多。与聂夫人攀谈起来。
　　“想不到，你们如此艰难。”聂夫人转身从桌上的银钱匣子里，拿出一些碎银。“这些，原本是用来打赏下人的，今天没怎么准备，你先拿着去用。下次再来，我多备一些。”
　　“不用，芸娘她的钱银不缺，她……”他本想说着，上次芸娘还递给他一张飞钱，还未兑换。但是，贫瘠的修道之人，身上钱财过多，总是不妥当。而他，其实也很好奇，芸娘的身上的巨额钱财，又是从何而来。
　　“我知道，你不会亏待她，但是这个你也拿着，以备不时之需！”聂夫人自然不知道清明的欲言又止的缘由，只当是清明对她女儿的百般好。
　　清明从聂夫人的言谈之中，莫名感悟到一种岳父岳母相看姑爷的感觉，好像越看越喜欢。聂夫人神色之中那份浓浓的亲近之感，让清明心中升起一种向往，对家人的向往。
　　“夫人，我，该走了。”清明突然打住了这种念头，他已是修习之人，应该远离凡俗。他突然也体会到了芸娘内心的冲突。
　　他这么一个旁人，见着这位妇人都深受感染，更何况此人还是她亲亲的阿娘，是生她养她的人，是失散这么多年为她日日痛心的人。“夫人，小道就此告辞。我还要赶去买两盏荷花灯，去晚了，怕买不着了。”
　　“这个，你真不用着急。”聂夫人说着“我家，哦，她做的睡莲花灯，精巧玲珑，放入河中，可漂浮十里。聂家的先祖魂魄，不论多远，都会前来一聚。”
　　清明出了聂府，就遇见了城隍巡游的队伍。
　　三清殿的道士都出动了。一大堆人抬着城隍的造像，后面的阴司官差面色威仪，后面的鬼魅百像；有的离奇夸张，獠牙青面；有的妖媚万分，唇色血红；有垂垂老者，佝偻驼背；有呆傻书生，摇头晃脑；有垂髫小儿，嬉笑打闹……
　　阴司的鬼，都曾是世间的人。若人死时，执念不散，魂魄不去，只能是孤魂在人世间游荡。若人在世，作恶多端，杀戮太重，魂魄污秽之气太重，只能在阎罗那里做个小鬼，日日赎罪。
　　百鬼之中，突然有一身披甲胄，断手瘸腿的兵士，走过眼前。人群中一个老妇人就冲了上去，抱着兵士鬼相大哭起来，冲撞了巡游的队伍。
　　“快拉住她！”聂将军一声大呼：“不要伤到老妇人。”聂峰是个宅心仁厚之人，眼前这个妇人家中定有战死的儿郎。
　　聂峰转向身边的随从：“今日事毕，去跟青云道长商议一下。今后百鬼相就不要有负伤的兵士了。身为兵士，听令于人，要保护了一些人，就会杀害了一些人。其中罪恶功过，不是寻常善恶观念能评断。战死沙场的亡魂，去往极乐的也有，堕入幽冥的也有。但是，任何爷娘，都见不得自家儿郎在百鬼之中，踟蹰前行，不得解脱。”
　　“是！”随从应答。
　　清明看着身穿甲胄，宝刀未老的聂峰将军，听着他的一番话，他是感慨良多。他能想象到的世间最好的阿娘，就是这聂府的夫人；能想象到的世间最好的阿爷，就是这聂府的将军。
　　芸娘如果不被掳走，她一定是个自小受父母疼爱，知书达理，抚琴作画的大小姐。在府中，受人疼爱；在府外，受人敬重。这样的一生，多少人求而不得。
　　而她，自小生在其中，却又别人硬生生掳走。其中的曲折，对应着眼见的圆满，反倒更让人心疼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