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48、第四十七章

　　芸娘不承想，她曾羡慕的山中师徒岁月静好，这几日已经成真。
　　今日晨起，她一如往常一铜镜一面，置于茅屋内，开始一日的功课。
　　功课所有的规制一如《洞真上清青要紫书金根众经》要义：当丙午庚午之日日中时，以九寸明镜一面，露却于中庭，今日精光映于镜中，兆以南向，面临镜上，叩齿二十四通咒曰：日精耀罗，流光映灵；华芒八朗，纬络天庭；历度应运，玉胞充盈；玄光童子，日晖赤精；回真曲映，停午洞明；金镜采霞，混合我形；二景同符，与日齐并……
　　做完这些功课，她开始炼制给聂家夫人的药丸。
　　“明哉太阳辉，神光洞三清，散玄真内，灵烟生紫庭。控御乘风烟，飘飘入无形，急急如律令！”芸娘念着‘太阳回耀神咒’，写了二道‘请光符’，用阳燧取了日中真火，才开炉炼丹。
　　《淮南子》曰：阳燧，金也。取金盂无缘者，执日高三四丈时，以向，持燥艾承之寸余，有顷焦之，吹之则燃，得火。
　　按照老百姓的说法，就是用凹面铜镜，面向太阳，让太阳的光线先直射在凹面上，再反射出来引燃符咒。
　　修道这人把这种火名为阳煊之火。
　　在道法要义中，一切凡火皆不可用。只有这阳煊之火取自上天，可照入幽冥，去邪魅，避鬼邪。无论是炼丹，掌灯，所有的道法仪式，皆是如此。
　　芸娘将药篮中的茯苓、白术、薏仁、莲子、山药、车前子、白茅根、木通、泽泻、淡竹叶、滑石等药物分别取了少许，研磨混合，蜂蜜调制，揉搓成条状。再整条放入两块刻有弧形的凹槽中间，两块木板前后相错摩擦，粉条状的药面就成了丸状。
　　芸娘把这些药丸，投入到丹炉之中淬炼，三日之后，药丸即成。
　　做完这些，她才走去看看清明的功课如何。整整一日，两人各自忙各自的，不曾言语。不想，这一日光景竟然也过得如此之快。
　　芸娘看着清明经过她昨日一番戏谑之后，萃取研磨之中，恭恭敬敬，一板一眼，举手投足的气势，相比不要三五载，就跟三清殿里的道长差不多了。
　　这每日淬炼铜水，肩挑手抗，腰板之间的气力多了几分，整个人的背影都变得挺拔有力；每日煅烧铜饼，查看火候，眼神之中的专注，使得整个神情都褪去了一些玩闹的稚气。他在修行之中已经一日千里，他却茫然不知。
　　他们二人也并不知晓远在西京的鬼医术法给予了催发之力，清明这几日的辛劳让这样的蜕变更有了入土之根。
　　“你忙完了？”清明从地上的人影，瞧见了芸娘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我这很快就好！对了，芸娘，我货担一处格子里有一坛阿婆清，拿出来，一起喝了它。”
　　“二月曲江连旧宅，阿婆情熟牡丹开。你何时还藏了一罐西京的美酒。”芸娘问了一句。
　　“这当然源于我那嗜酒的师父，什么郢州的富水，乌程的若下，荥阳的土窟春，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河东的乾和葡萄。师父说王翰所作的《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说的就是这个乾和葡萄酒。还有岭南的灵溪与博罗，宜城的九酝，浔阳的滋水。这到了京城虾蟆陵，就属郎官清和阿婆清。尤其这阿婆清，是春暮牡丹盛开时酿熟的清酒。”
　　“想不到，你也常出入虾蟆陵那歌楼酒馆之地。是美酒好喝呢，还是人好看呢？”芸娘接过了清明的话，却带偏了画风。
　　“师父要买，我能不去么。还有什么玉薤、麴米春、老春、松醪春、梨花春、竹叶酒、桂花醑、宜春酒，玄化醇、桑落酒、五云浆、郁金香、乳酒、凝露浆、五般酒、菖蒲酒、釃酥酒、菊花酒、屠苏酒、石榴酒、酴靡酒、武陵崔家酒、新丰酒、鲁酒、黄醅酒和灰酒等等。”清明一口长气，掰着手指背下了所有他买过的酒：“我就觉着我那师父哪是什么游历，是被酒香牵着走的。当然，他最爱灞水酒。每次一买就三坛，大醉十日，睡梦中都在背什么——灞水桥边酒一杯，什么什么……不斩楼兰不拟回。”
　　芸娘扑哧一笑，这个人沾上吃的，喝的，什么都记得住，一背书是万万不行的。芸娘说：“那首诗是——灞水桥边酒一杯，送君千里赴轮台。霜粘海眼旗声冻，风射犀文甲缝开。断碛簇烟山似米，野营轩地鼓如雷。分明会得将军意，不斩楼兰不拟回。”
　　“行行行，你怎么说都行，反正，那个我是记不住。”清明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他那时好时坏的记性是怎么回事。
　　“那看来不能为难你，喝个酒，还要行个酒令啦！”芸娘把酒已经放在了桌上，打开酒坛，的确有浓郁的牡丹花香。“给你！”
　　“我师父，就是狗鼻子。什么好酒他都能找到。这一坛是我很久之前跑去买了，忘记给他了。”清明贼贼地一笑：“我今天才想起来，不知为何，特别想喝点酒。不过咱们喝了就喝了，不打紧。等回到西京长安，我再给他补上。”清明拿起酒杯，一饮而下。
　　清明此前从未喝过酒，一是师父当年用小指给他嘴里点了一口，把他辣得不行；从此以后，再香的酒他都提不起兴趣；二来么，就算他后来也想如豪放的郎君一样，酣饮一回，只是他身上那几枚铜钱，不等他动这个买酒的心思，就被他那酒痴师父都搜刮走了。
　　此时清明虽是大汗淋漓，但山中傍晚清风渐起，一阵阵凉意袭来。辛苦劳累的一天，美酒在杯，解乏之中，还有些逍遥之意。
　　“好，好酒，我说我师父怎么那么爱喝酒。这一喝了酒，飘飘然然，身体轻了，天空近了，我要，我要得道成仙了。”清明一杯下去，不胜酒力，满脸通红，眼中的醉意如微波浮荡。
　　“哎呀呀，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仙子，所有的仙子，都是芸娘的模样。真的好看，好看，对，仙子就应该都是芸娘的模样。芸娘，你，飞升成仙啦。”清明的眼中，芸娘早已晃晃悠悠地飞起来了。
　　“清明，你喝这么点就醉了？”芸娘看着这个酒劲上来，越发多话的人，实在好笑。“我还以为你跟你师父一样，千杯不醉呢。你这样子，就像个宴席上不小心吃醉的小娃娃。”
　　“不准说我，小，小娃娃。我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像我阿娘说的那样，是个大好的儿郎！”清明突然说着，趴在桌上哭了起来。“我可以找一个欢喜的娘子，生几个淘气的娃娃，我，我就有自己的家了。”
　　芸娘听着清明的话，给自己又多倒了几杯。
　　家，这个世道，多少人流离失所，没有了家；又有多少人苟活乱世，忍辱偷生，就为了有个家。
　　“我有家，就在山下那烛火通明的一个大宅子里。我的阿娘一直找我，我的阿耶时常想我，可是我，就算站在他们眼前，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那个家，我完全不记得了。”芸娘把压抑在胸中的所有种种，都说了出来。
　　“如果，我一早知道，拥有之后会失去，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体悟之后会忘记，我宁愿从来不要参与其中。”芸娘用手碰了碰清明滚烫的脸颊，看他是否安好。“苏摩丸……不久，我会很快，把你也忘了！”
　　“不行！”清明突然抓住芸娘的手，一脸醉意地看着她“不能忘，也不要忘。只要不忘记，人就会活着，活在，这，这里！”清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你，会，一直在这里。”
　　“你不是说，我都快成为仙子了吗？”芸娘一只手托着腮，看着他。羽化成仙，真的是所有人的毕生所愿么？
　　“仙子？飞升成仙的事，好遥远，好遥远，而我，就想现在，这几天，此后一辈子，就跟你一起！”清明突然把脸凑到了芸娘前面，芸娘的小心脏扑通扑通飞跳了起来。
　　不知道是酒意上涌带来的血脉偾张，还是清明猝不及防的一番话。芸娘的脸烫得不行。
　　“还说我，你看你，你的脸……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清明凑近细细看着芸娘。
　　两人之间眉眼之间，不到一指的距离。鼻翼之间的呼吸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发酵了，比蜜还黏稠，比陈酿还浓厚。
　　“芸娘，你，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