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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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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芸娘身穿夜行衣,进了聂家夫人的卧房。聂家夫人睡梦中,时时惊恐难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芸娘伸手摸了一下聂家夫人的脉象:细脉,气血两虚、湿邪入体。
“隐娘!”突然,聂府人惊醒,抓住了芸娘的手腕,叫住了芸娘。
芸娘,或者此时她应该承认自己是隐娘,看向这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就仿佛看着镜中稍许有些年华老去的自己。
“隐娘,你终于来看阿娘了?”聂家夫人自乳娘回来悄悄告知芸娘的行踪后,就日盼夜盼,盼着一日隐娘回来相认。
前几日乳娘带回来聂府小姐的消息,聂家夫人只道乳娘疯魔病兆越发严重。但是,乳娘把前后事情细细说来,聂家夫人又惊又喜。
“夫人,奴婢句句实话!”乳娘坐在聂府人的床前,紧紧握住聂夫人的双手,压制住心中的激动,小声地说。
“她,可有说,何日回府?”聂府人一脸泪痕,期待地看向乳娘。
“不能,不能,现在万万不能回府。小姐跟奴婢交待了,时机合适,她自会前来。”乳娘赶紧把芸娘交代她的事说给聂府人:“而且,小姐她说自小被一道观收养,现在是修道之人,不能再过问凡俗之事,没有父母,没有兄妹,只有同道之人。另外,夫人,你可别忘了,咱们大小姐自小跟郡王爷还有婚约,可万万不能让这个浑不懔知道小姐回来了。他可不管什么修道,还俗之类的。咱不能让小姐一回来就摊上这种事。”
“你说得对,隐娘的事,都要从长计议,不能莽撞。只要她,只要她活得好好的,我多等几日也无妨。真是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啊,让我家隐娘还活着。”聂夫人从此几日都遣散家中女婢,把女儿隐娘小时候的衣服鞋袜,布偶竹蜻蜓等玩意,习的字帖,描的字画都一一拿出来摆好,静静地等着。
到了晚上,她把门窗的插销都取下来,哪怕入秋后更深露重。她每日入睡前,都不敢宽衣,生怕自己睡得太熟,不知芸娘来了;更深怕芸娘走了,却来不及追出去。
今晚,她终于等到了。
芸娘的手被这个老妇人抓得疼,她却不忍把这妇人的手拿开。
“隐娘,真的是你?!”老妇人用手捧着芸娘的脸,轻轻摩挲:“是的,你就是我的隐娘,虽然这眉眼开了,鼻子挺了,嘟嘟的小脸瘦下去了不少。你就是我的隐娘。”聂夫人的眼泪直流,却要压制悲切哭泣之声。
“夫人,莫要过于悲伤!一切缘法自有天定。实不相瞒,我已经修习多年,前尘过往,已经忘却。”芸娘不能如实相告早已记忆全无,只能说是道法修习了却了尘缘。
如果,她能记起儿时的事情一二,也许她反倒不知该如何与这聂家夫人相处。世上哪有孩子不想自己的母亲;哪有人能面对多年失散后的重逢,不悲不喜;哪有人能对这一番喜极而泣,毫不动容。
“隐娘,乳娘将你的事都说给我听了。阿耶阿娘一切都听你的,你觉得怎么做好,我们就怎么做。失散多年,知道你还活着,阿娘就是现在死了,也了无遗憾。”聂夫人擦掉眼泪,又接着说:“都怪我,多年日不能食,夜不安寝,午夜梦回都是你哭喊着阿娘的声音,这副身子被拖垮了。我没听你阿耶的话,好好修养。我一早很想去偷偷寻你,却腿脚无力,都走不出这个宅子。只能在这里等你。”
“夫人,我住城南山头,山高路远,我应该一早来探望你。”芸娘在聂夫人的悲切之中,拼命回想眼前这个母亲的点点滴滴,但是毫无收获。越是拼命,越发头痛。
“乳娘都偷偷告诉我了。我们跟谁都没说,就连你阿耶,我们都没说。”聂府人性子沉着,这些时日她竟然表现得毫无异常。
“隐娘,听说你寻了一个道侣,还是一个样貌不错的小郎君,对吧?!阿娘听闻,又宽慰不少。阿娘最近思前想后,你肯定不方便往来聂府,人多眼杂。你让他来,我每日做些你喜欢的吃食,点心,都让他给你捎回去。”聂夫人的安排小心周密,超出芸娘的预期想象。
“夫人,我观你脉象,身体湿邪气重,这是我随身带的一枚丹药,可除湿驱邪。你先服用,三日后,我炼得新丹,就如你所讲,让我的道侣清明送来。”芸娘,心中的情感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给聂夫人允诺了三日后的约期。
“好,很好!我隐娘,自小聪慧,思虑周全,多年不见,依然如此。阿娘,很是宽慰。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你今日速速离去。我身边的侍女多年来服侍周到,一会儿她要进来看望我。不能让这一番好心,反倒误了事。”聂夫人,神色淡定了不少。她早在得知芸娘的消息时,就在心里排演了无数次这相见的一幕。
这无数次排演下来,她把所有精要之事也都言简意赅,字字珠玑,琢磨得很清楚。她思女之心迫切非常,自是不假,但是她跟关心女儿的安危和处境。
她很清楚,一个失散多年的女童,在这乱世存活下来有多么不容易;就算苟活而回,作为豪门将女的离奇遭遇又会被写成多少话本,供人闲谈。她不想重提儿女心中不堪回首之事,也不能把儿女推向更艰难的境地。
一个母亲,此时此景,都是看似心冷,实则远虑周全。
“夫人,那贫道,先行离去。”芸娘口中说着“贫道”二字,却给聂夫人行了一叩拜大礼。叩拜之时,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滚落脸颊,那一线泪痕中的热,滚烫无比。如果,她还记得一点点儿时之事,她一定如街头孩童,放声大哭不止。
聂府人看着芸娘翻出窗棂,一路飞檐走壁而去,悄无声息。她心里,又添了不少担忧。她自小长在武将之家,后嫁入聂府多年,她虽不问政事,但是并非对行伍之事完全不知,对江湖之事完全不晓。芸娘这一番离去,她自是能猜到三分芸娘这些年所经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