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45、第四十四章

　　茅屋的灯火一直亮着。茅屋一侧还搭出了一个手工作坊棚子。
　　清明今日入城买回了不少铜石。他在棚子一旁支起了炉灶，正在淬炼铜石。
　　他头上的黄冠已经摘了，道袍撩起来卡在腰间，袖子挽到了肩膀上，正在拉扯着风箱，脸被炉火的热浪熏得通红，满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脖颈处的汗渍都结出了一圈浅白的盐。
　　这就是鬼医说的历练。
　　冥冥之中，有些人就会去做有些事，这些事外在打磨身体，内里打磨心性。一个人从内到外的相貌就是在其中慢慢改变的。清明的蜕变，就在这七七四十九面铜镜的淬炼打磨之中。
　　“喝口水！”芸娘端了一碗水，递到清明面前。
　　“多谢师父！”清明头也不回，继续看着火候。
　　“吃个饼！”芸娘又递了一个胡饼给清明。
　　“多谢师父！”清明又头也不回，忙着锤铜石。
　　“吃串枇杷！”芸娘给清明端了一盘黄澄澄的琵琶。
　　“多谢师父！”清明低着头开始磨制第一面镜子。
　　芸娘第一次发现，这个嘴碎的磨镜小郎君，在萃取铜镜的时候却如此安静。安静得这个世界跟他没有关系，炉火的颜色比山川风景好看，铜水的味道比烂漫山花好闻，这手中的黑黢黢的铜块比金银珠宝珍贵，而那个世界只有他师父一人。
　　想来，一个不正经的老道，带着一个絮絮叨叨的小道，悠哉游哉流年飞逝，飞云流霞日日不同，山中岁月静好，这样的一生，实在令人神往万分。
　　“来，擦把脸。”芸娘把一绢手帕，沾着凉水，伸到了清明的肩头。不想，清明直接并未放下手中的器具，闭上了眼睛，直接把脸凑了过来：“擦吧。”
　　芸娘猝不及防看着清明的反应，她拿着绢帕的手定在了半空。她细细地看着，看着清明的汗渍都堵在了眉眼之上，看着他的脸庞褪去了一些稚嫩，看着他的鼻翼之下唇色干裂。
　　芸娘收回手中的绢帕，换了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沾了一些山泉，往他的唇上抹去。
　　芸娘指尖清清凉凉的湿润，碰上清明干裂的唇角。
　　清明突然睁开眼，才看见站在眼前的人是芸娘。
　　芸娘一头墨黑的秀发，刚刚清洗过，松松散散地垂到腰间，发梢还有着水滴；额角的碎发稍稍干了一点，蓬松开来，包裹着那张明润的脸庞；还有两缕短碎发，自然弯曲在眉角，让她那双平常清冷的眼底，泛起无限温柔。清明，不自觉地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将芸娘的指尖紧紧压在唇齿之间，狠狠地咽下去一口口水。
　　芸娘猝不及防地，被清明唇齿指尖的力度，吓到了。她急忙抽出手指：“别乱动。”然后继续一点一点，用山泉水湿润清明的唇角。
　　“我，我，我自己来！”清明一阵慌乱，直接拿起桌上的水碗，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
　　“还要么？”芸娘问。
　　“不，不要了。这块铜镜很快就磨好了。你等着就行。”清明赶忙推辞了一番。
　　芸娘搬来了一个小凳，真的坐在了一旁，开始等。
　　只不过，她手中多了一柄团扇。一阵阵不急不缓的，时凉时热的风，在两个人之间流转。两个人，一个沉迷手艺，不言不语；一个满腹心思，不言不语。
　　但是，这样不言不语的两个人，在炙热的火光之下如磐石一般的安静；在清澈的星光夜幕之下又如星辰一样的明媚；在沉寂的山野之中如归巢的鸟儿一般彼此偎依；如河间之畔的双生幽兰独自芳华。
　　这就是，天作之合的两个人。只是，他们都在历练的路上，努力前行，没有停下来相互审视对方的心意。
　　茅屋外一黑一白两头毛驴已经沉沉地睡着了。这一对一黑一白让整个大名府都惊艳的小毛驴，整整驮了五日的铜矿石，实在累得不行。
　　“对了，我忘记跟你说了。今日在城里，乳娘悄悄来给我送信，聂家夫人想见见你。问你约在哪里好。你去聂府也行，他们会提前安排，让其他人等回避。你去别的地方也可以，都由你安排。”清明总算想起了一件与磨镜无关的事。
　　“安排越麻烦，越容易引人注意。”芸娘说。“如果乳娘再问你，你让她等着就行。别老跟你见面，以免引人注意。”芸娘的话是一种提醒。
　　乳娘在众人眼里一直是个疯子，一个疯了二十多年的疯子突然好了，还总去磨镜摊子前，总归比较离奇。
　　“我明天暂且不去城里了。这铜石够用了。等我把这一锅铜水萃取好。我再下山。”清明根本无心关注乳娘的事，芸娘要的铜镜才是他最主要的事。
　　“对了，我觉得‘师父’这一声叫唤，听起来很不错。”芸娘突然说。
　　“怎么呢？”清明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吗？你一连叫了我三声师父。要不，你以后都叫我师父吧！”芸娘突然想起这个事，拿出来调侃一番。
　　“那怎么行，我师父是个脾气又臭，浑身邋遢，满身酒气的糟老头。我怎么能喊你师父呢。一喊你师父，你就在我眼前变成了那个糟老头了。”清明满口拒绝。前几日他还说，以后要把所有的飞升仙子都变成芸娘的模样呢。
　　“那，要不叫小师父。”芸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真心喜欢上师父这个称呼。也许是清明在说那句多谢师父的时候，有一些认真，安静，信任，孩童般的依赖和撒娇。也许，她喜欢上了山中岁月静好的画面。
　　“小师父，也不行！”清明有些着急了：“我就叫你芸娘！我不叫你师父！叫了师父，你就大我一辈，我岂不是很吃亏。我明明跟你差不多大！”
　　“如果，乳娘说的是对的，我可比你大不少！”芸娘低头看了一眼水桶的倒影。她这张脸具有天然的欺骗性，就算为人妻，为人母，也是个娇俏小娘子的模样。
　　“就允许你有张不老的脸，不许我有张不老的脸吗？没准，我那不靠谱的师父给我吃了什么永葆童颜的丹药，以至于我有了一张跟我心性完全不匹配的脸。”清明的回嘴功夫，可不一般。芸娘的任何想法，都会被他无死角防守，甚至扳回一局。
　　“哦，世间如果有此等灵丹妙药，那就好了。服用即可长生，哪用苦苦修行？”芸娘俯下身段，看着清明的脸庞，不自觉地认真瞧看起来。芸娘脑后的一小束头发滑落胸前，她下意识得用手轻轻撩拨了一下。冰凉凉的发丝，带着皂角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从清明的脸颊上轻轻滑过，有一种，让人燥热的耳鬓厮磨亲密之感。
　　这世间的情感，不怕直抒胸臆；就怕无意间的撩拨却不自知。
　　因为，那个最先察觉到这份情谊的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