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44、第四十三章

　　“你来做什么？”柳眉慌忙之中，扯一薄纱遮脸，转过身来看向芸娘：“你，知道师父下落了？这么快！”柳眉惊恐万分，她自觉低估了芸娘的能力。但是，故作冷静，想再试探一番。
　　“师父的事，无须我管。她想出现的时候，自会出现。”芸娘这番话，让柳眉听了，顿时安心了不少。
　　“那你半夜潜入，所为何事？”柳眉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看着芸娘那张脸，她的恐惧瞬间又转为一种忌惮。
　　“跟你做一笔交易。”芸娘说。
　　“交易，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交易？你又如何确定，我会跟你做这个交易？”柳眉越来越摸不透眼前这个人。
　　“你知道我是谁？对吧？”芸娘径直走向柳眉，却扶起倒在地上的镜子。
　　“知道！”柳眉所说的知道，是指的芸娘是武清观的顶级刺客。
　　“我说的是她！”芸娘站在铜镜前，指着镜中的那张脸。“这张脸！是谁！”芸娘意味深长地看着镜中的芸娘。
　　“你什么意思。”柳眉问道。
　　“你一定认得跟这张脸几近一模一样的人。”芸娘这么说，其实她不知道柳眉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份，但是她肯定见过跟自己模样几乎一样的聂夫人。
　　“我说得没错吧！？”芸娘转身，看向柳眉。
　　“不管我是不是她的女儿，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成为她的女儿。”柳眉直接把脸伸到了柳眉的面前。
　　“我不懂你的意思。”柳眉不想接这个话茬，她想装傻，看看芸娘到底知道多少。
　　“这张脸，聂府的大小姐，跟田季安有婚约。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直接入府，成为这座府邸呼风唤雨的人。”芸娘把从乳娘那听到的所有事情，都做成了一个局。这个局但是无需成事，只是她来做这桩交易的筹码。
　　“你从哪里听说的。荒谬！”柳眉一口咬死不认。
　　“荒谬不荒谬，我去前厅会一会郡王爷，不就知道了吗？当然，最好聂峰将军也在场。”芸娘说法这句话，她突然想到了师父交给柳眉的那个任务。
　　莫非，师父早有此意？
　　“不必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无非拿这个来要挟我，要跟我做交易！”柳眉把话锋转了过去。
　　“很好，我只需要一种东西：一种用毒蕈研制的丹药，研磨成姜黄粉末，轻可致幻，重可致命。”芸娘要找的就是苏摩丸。只是，她还不晓得这个药丸的名字，以及各种功效。
　　“丹药，我这里可没有什么丹药。”柳眉听到芸娘的真实意图。
　　“你无需再跟我周旋了。西明寺当晚，你伤了师父，吐突承璀大人，还杀了精精儿，又被一黑衣人追杀。你用了这个丹药研制的粉末，让那人中毒身亡。”芸娘所说的，都是自己的推理，她并未亲眼所见，但是又毫无破绽。
　　“说得好像你看见一样！”柳眉心里已经起了杀心，她与芸娘迟早有一场厮杀。
　　“田夫人。”芸娘故意这么叫她：“我说了，我们是来做交易的。交易自然有交易的筹码。你今日不愿意说，我可以日日在你身边等你说；或者让郡王爷帮我来问你，你不说也得说。”芸娘虽然不安男女之间的情感之事，但是她却能捋顺其中的关系。
　　“够了！”柳眉的逆鳞被戳中了：“苏摩丸，你要找的就是苏摩丸。那日，你不是听见了吗？那是师父多年前就秘密炼制一种丹药。师父从皇家医药录上得到了产自剑南道蜀地的毒蕈，后来加以各种药材，石散各种配置，制成了苏摩丸。苏摩儿子，出自《梨俱吠陀》一书。书上记载苏摩神是第一位的神祇，天竺酿制的苏摩酒即为天神之甘露，可赋予饮用者超自然之力或永生之力。师父炼这个苏摩丸，就是既要毒蕈的致幻功效，还要苏摩的神力，还可能还要使人神志丧失。”
　　芸娘没有想到，她辛苦寻找的，就是多日前听闻到的苏摩丸。“你说的这个功效，是否还包括让人失去记忆。”师父常年炼制，这个药丸的用途具体为何，她还不知。
　　“师父炼制这个药丸……”柳眉意味深长地看了芸娘一眼：“你真的想知道？”
　　“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芸娘已经嗅到了这后面的危险气息。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说的，既然是交易，那就要拿出你的筹码！”柳眉看到了扳回一城的希望。
　　“我可以允诺为你办一件事，任何事都可以！这个筹码，够了吗？”芸娘刺客的想法，就是一个刺客的逻辑。无论她是身在武清观，还是纷杂的江湖，她干的就是手起刀落的刺客生意。
　　“好！我就要你办一件事！”柳眉非常爽快地说出这句话。
　　“你记得腰间的羊角双刀是如何练就的吗？你记得它们第一次杀人道上的血迹是谁擦干的吗？”柳眉走到芸娘身后，用指尖摸着芸娘腰上的羊角双刀。
　　“你，不记得！对吧？为什么不记得呢？”柳眉很享受看到芸娘一脸疑惑的表情。
　　芸娘心中的猜测已经快坐实了。
　　“服食苏摩丸，一日一钱，可助功力迅猛大增，这就是师父要的苏摩的神力。你的羊角短刀，就是你一年之内的修习功法所致。两把玄铁短剑，可以在一年之内，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童手中，劈山断石，削铁如泥，没有这个丹药是做不到的。还有，武清观门下弟子无论年岁几何，修习十日长短，都可以入门不久就能如猿攀爬数丈崖壁，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也是这丹药的功效。这也是，武清观轻功身法姿态如出一辙的原因。”
　　芸娘想起了一早在西明寺遇到的黑衣人：“西明寺大火前三日，出现在西明寺的也是你？”
　　“是的，不是被你差点识破吗？幸好精精儿帮忙圆了过去。”柳眉此时已经不介意把之前的事情讲给芸娘听，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芸娘拉拢到自己这边，无论是示弱，还是逞强，芸娘这把利刃，必须拿在自己手里。“这苏摩丸，如果日服十钱，可使人内力猛增，神智失常，听命于人如提线木偶。但是，血脉突然上涌，会伤人神智，让人忘却药效发作之时的所有事。这就是你从不记得自己的羊角双刀上的血迹如何擦干的原因。”
　　柳眉说得非常清楚，但是她却不记得何时服用过这个药丸。
　　“如此十钱剂量服用十回，会令人忘记一年之事。三十回，可抹去五年之事，长此以往，所有记忆不仅会被消磨，还会造成时日错乱之感。也就是说，其实你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年岁几何。除了日日出现在你身边的人，你不会记得任何人。恐将不久，你会把精精儿也忘掉。当然，也会忘掉，我！”柳眉所说的一切，透露着她的胜算。没有什么比失去记忆更有杀伤力，而且，这是一种自然忘却，无需她加以干预。
　　“师父不在，我可能很久不会服用这个苏摩丸了。我会记得我们之间的所有事。”芸娘虽然不知道师父是怎样让她服用这个苏摩丸，但是只要师父不在，她暂时不用提防。
　　柳眉慢慢靠近芸娘，紧贴着芸娘细细闻了一下：“紫檀偃月冠，青碧罗纱道服，八十一颗念珠……你这浑身上下都是苏摩丸的味道。我说，这位妙人道姑，你早就浑身泡在毒蕈里面了。”
　　芸娘听完心底的寒气，直接散到指尖末梢。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精精儿会帮着我了吧。她跟你的反应一模一样。你可以接受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刺客，那是一种生存之道；你绝对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傀儡，只要你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柳眉的话，一刀一刀在她的心里，划出血迹。
　　芸娘自欺欺人很久了。她以为她可以一辈子就当个缩头乌龟，假装一切无知无觉，做一个活在暗夜的提线傀儡刺客，也是一种人生。在这样的乱世，什么样的人都只祈求能过完这一生。但是，一旦有人把你的这层自我催眠的纱帘揭开，甚至有人为此已经生了叛逆之心，还死于非命，你就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软弱。
　　“我要苏摩丸！”芸娘说。芸娘并非要这东西，她要知道这些东西在哪里，还有多少。
　　“我，没有了！”柳眉说。
　　“师父可是说过，你炼制苏摩丸的技艺已经远在她之上。你不可能，没有！”芸娘说道。
　　“那不是我炼的，我只是偷拿了几颗，防身之用。”柳眉说着，她第一次对师父的背叛，就是偷走了三粒苏摩丸。“我说的是实话，炼制苏摩丸所用的毒蕈，产自巴蜀。但是，我探查过了，巴蜀山野所产毒蕈上百种，到底是哪一种，或者哪几种配置而成，只有师父知道。这种毒蕈炼制丹炉也很讲究，非一般铜炉可炼制。也就是说，我，根本炼制不了苏摩丸。”
　　芸娘看向柳眉：“那应该去找这个苏摩丸？”
　　“不知。我是偶然知晓的，可我走后，连精精儿都不知，你说还有谁能知道呢？”柳眉说着。“你要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该谈谈你要付出的筹码。”柳眉已经没有心思再讨论这个苏摩丸了。
　　她时刻要防着田季安半夜突然发疯似的回来。芸娘在这里待得越久，她就越慌张。
　　“你说！”芸娘一番交锋，一胜一败。
　　“幽州刘济，我要你杀了幽州刘济。”柳眉已经探查到，当日西明寺拦截自己的人来自幽州。风波令牌，很有可能被此人截获，带回了幽州。不管刘济将此物藏于何处，只要刘济身故，令牌要么浮出水面，要么就从此不知所终。不管如何，都会她的筹划有益而无害。
　　“可师父前日观刘济，步履轻浮，脉象孱弱，百日内即会身故，无须你我动手。”芸娘想知道柳眉如此着急的原因。
　　“重病身故，和被刺杀，是两回事！既然不过百日，那我们就送他一程。一个刺客，不应该过问雇主的缘由，你已经犯忌了！”柳眉推开了窗棂，送芸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