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43、第四十二章

　　东方鱼肚白，三个人影在藤条桥上走动。
　　“小姐，你可不准再走，我一会儿就回聂府，把这个事悄悄告诉夫人，你一定要等我消息，悄悄去看她一眼。夫人，思念你这么多年，她……”乳娘拉近芸娘的手。
　　“大娘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变。这里的事，你也不要与人说。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去相见。”
　　乳娘，频频点头，过了藤桥。
　　芸娘站在藤桥上，目送清明与乳娘离开。他们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山里中偶然被惊起的山雀，能告诉芸娘他们的脚程到了哪里。
　　芸娘转头就从岩壁一路之字形走位，就下到山崖下的官道上。如果清明看到这个场景，估计会气炸了。他每天挑着磨镜担子绕行十里，芸娘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大名府城门外。
　　芸娘帏帽遮脸，入了城。她先去了糖糕铺子，尝了一下各种糕点。清明告诉她，人的脑子会忘记，但是嘴巴不会，对于从小爱吃的东西，还是有偏爱的，不会忘记。
　　“这位娘子，想买点什么？我们这百年老铺，有口皆碑。最近又研制了很多新口味。你看眼下最时兴的是这个牡丹酥饼，饼皮用的是上好的米面，鲜花馅儿都用的是东京洛阳的名品。这大红的酥饼，是用了御衣红、百药仙人的花瓣；这鹅黄的酥饼是用了月宫花、小黄娇、卵心黄的花瓣，这白的用的是雪夫人，粉的用的是粉奴香和蓬莱相公，这紫色就用的是紫龙杯、三支紫。不仅颜色好看，还各有不同香气。”店家拿出一枚嫩黄的酥饼，轻芸娘尝尝。
　　芸娘瞧了一眼，酥饼的饼皮上中心有牡丹绽开，周围有吉祥话，果然是百年的手艺，饼酥而皮不烂，不掉，不生粉屑。“老板，听说你店家最出名的是桂花酥，可否看看。”芸娘想知道乳娘说的桂花酥，是不是自己儿时最喜欢的吃食。她虽然是喜欢桂花的吃食，到了各地都喜欢桂花糕，桂花酒之类的。但是，大名府里的百年桂花酥，应该是儿时的口味，如果她小时候要吃，一定也是这家的点心。
　　“小娘子算是来对了，我家的桂花酥，是远近驰名，这秘制手艺都传了三代了。我们的桂花酥每年到这个时节才会做。只有等一年一季，城南山上的古桂花开了，才能用来做这酥饼，不像别家用都是陈年桂花。小娘子，你今天的运气不错，我家今年的桂花酥刚出了第一箱，现在店里还剩一盒。”店家老板从柜台后的格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
　　“这本来是聂家的乳娘定下来的。虽然她疯疯癫癫，但是时而又清醒。这人清醒的时候，就跟我千叮嘱万叮嘱，每年的桂花酥要备一盒给她留着。但是前段时间，听说她人走失了，聂家人到处找都没找到。估计这回，哎……姑娘如果您想要，就先卖给你吧。”店家用精致的小勺，从一块桂花酥上挑了一点，送给芸娘尝尝。
　　小勺在整个桂花酥上挑了一小块，随着那一小块四散的桂花香扑鼻而来。香气中夹杂着南山的竹叶清风之气，树下蜂巢的甜蜜之气，还有金桂发酵之后的酒香。芸娘轻轻掀开帏帽，将这一小勺桂花酥送进嘴里，这一小团粉糕入口松软，桂花的香气从舌尖回旋到鼻腔，微醺的一种醉意，淡淡的一丝甜。
　　“店家，这一盒酥，我买了！麻烦你包起来。”芸娘轻轻抿在嘴里的酥，给她的刺激太大了。清明的一些歪道理，是有点歪，但是也有道理。“我还有些东西要采买，先寄存在你店里，晚点过来拿。”芸娘还有要事在身，带着这些糕点，很不方便。
　　“小娘子尽管放心。我家酉时才关门。”店家把盒子又重新包好，放了起来。
　　芸娘出了糕点铺，绕道聂府门前，远远地看了许久。
　　她屏气凝神，闭上眼，希望自己能记得一点什么，但是越是如此，就越头疼。这种头疼只在师父带她去刺杀人住所之后发生。她已经对自己地头疼，失忆产生了怀疑。
　　她是会隐遁之术的人，却不敢悄无声息地潜入眼前的这座宅邸。宅邸的大门一共开了四回。第一回是府中的厨娘一早出来采买。胖胖墩墩的老厨娘，带着两个帮厨的小娘子，一路说说笑笑就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菜篮子里有新鲜的鲜嫩的茭白，落葵（木耳菜），鸡苏（龙脑薄荷），还有昆布（海带），羊肉，还有活的乌雌鸡一只。
　　“今天，你们要好好跟我学一学这道乌雌鸡羹。这是一道药膳，主治风湿。夫人最近总说一到下雨多风天，就腿脚痛。这还是多年前的郎中交给我的食疗方子。一会儿把这鸡收拾干净，先沸水煮熟，再把这鸡肉都细细地撕下来，然后放上豉汁、姜、椒、葱、和我秘制的酱，调和作羹。但是这调酱尤其要上心，不能多，不能少，不能重，不能淡，夫人的口味你们都要从现在开始拿捏好！”厨娘一路走，一路说，芸娘遁形在她们身侧，听得入迷，就仿佛已经挽起袖子在厨房操办起来。
　　寻常百姓人家里，亲手给重病多年的阿娘做一碗药膳，这种寻常之事，对她来说，却有些遥不可及。
　　第二回，看门的管家带着一些家奴把东西从侧门迎了进去。年迈的管事，头发苍白，腿脚迟缓，但是满面安乐祥和，跟很多大户家里的管事，完全不像。不刁钻，不势力，不谄媚，反倒像这个宅子里一个平常快乐的老翁。
　　第三回，城外驻军的一个将领来见聂将军，一个飞身下马，稳步踏着石阶而上，身上的甲胄发出沉郁的响声。这样的响声，如成千成万地响起来，那种威迫之感必然会扑面而去。
　　第四回，一个年迈的老大夫乘着马车而来，身后跟着的药童端着药箱不急不慌地走进了宅邸，应该是一个很平常的问诊。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聂府的家奴出来给大门的灯笼掌灯。芸娘才离开去往魏博府，办她的正事。
　　芸娘飞身进入府内，在屋脊斗拱处一阵疾走，就到了柳眉的房间。
　　柳眉此时正在梳洗，房内并无下人侍奉。她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为了不让下人看到自己烧毁的半边脸，所有梳洗都是她自己做。
　　她取下头上的钗环，放下头顶的发髻，慢慢撕开那张假皮，一张令人恐怖的脸在铜镜中慢慢浮现。这方铜镜，因为清明的细细打磨，照人越发清楚。往日她还能在朦胧模糊的镜子里，假装看不清这张疤脸。现在，她却连个自欺欺人的机会有没有了。
　　她用手轻轻抚摸疤痕，突然一掌击倒铜镜。哐啷一声，吓了外面的侍女一跳。
　　“一副皮囊而已！”芸娘已经站在柳眉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