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42、第四十一章

　　“你后悔？那还给你。”芸娘从袖口拿出那枚小铜镜。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那时候，怕你是骗子。这枚铜镜，虽然不成体统，但是，是我做好的第一枚镜子，如果送给一个不珍惜的人，那真的很可惜……”清明想说的是，它应该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你看一下，哪儿有坏了吗？”芸娘把铜镜翻来覆去在清明眼前晃了晃。
　　“挺好的，挺好的，比放在我担子里好多了。这上面还沾染了不少沉香之气。”清明凑近，细细打量着。
　　“你说铜镜，有助修行，是怎么个修行之法？”
　　“你师父没有跟你说其中的道义吗？”芸娘不解一个磨镜修为较高的磨镜先生，对自己的道法竟然一知半解。
　　“没有呢！他从来只让我做，从不耐心给我答疑解惑，嫌我聒噪。”清明说的是实话啊啊，他每次的问题都很多很多，问题接着问题，脑子转得太快，师父被他问烦了，就一句吼“先做了再说！”
　　“你看你平时制镜的样式和花纹，是不是有八卦纹铜镜，其中八卦纹镜的镜形又有三种：方形、圆形和葵花形。其中简单八卦镜，镜形通常呈方形，圆钮，方座，八卦图案呈方折环绕配置；荷叶座八卦镜呢，镜形通常呈方形，钮座为一圆角方形的大荷叶，八卦排列在四周。百炼八卦镜，镜形通常呈亚方形，圆钮，八卦图案呈方折线钮，外刻有铭文。还有十二生肖八卦镜。镜形有方形和葵花形两种，主纹内为八卦，外圈装饰十二生肖，可分二式。干支八卦镜，镜形通常呈圆形，圆钮，主纹分为四区，从内向外分别为符策、干支铭文、八卦图。”
　　“对对对，这些制式和花纹，师父都教过我。这些你都知道？”清明第一次觉得，在行家面前失了手艺，最好把嘴闭上，安静地听这就行。
　　“八卦纹铜镜，无论制式怎么变化，都离不开八卦。上清派第六叶嫡系传人司马承祯自唐高宗总章元年起开始修道，在道教的传符、辟谷、导引、服饵等方面修为颇高，玄宗封为银青光禄大夫。每年八月初五“千秋节”，即唐玄宗寿辰上呈送铜镜。《正统道藏》中明确记载司马承祯制造过一枚宝镜，名为《上清含象剑鉴图》。玄宗得到这样的铜镜之后，还特地作《答司马承祯进铸含象镜剑图批》：“得所进照明、宝剑等。含两曜之晖，禀八卦之象。足使光延仁寿，影灭酆城。佩服多情，惭式四韵”以示为回应。据我师父说，铜镜上铸有连山水波纹、周易八卦纹、星辰日月纹与金乌桂树纹，铭文为：‘上圆下方，象于天地，中列八卦，备著阴阳，辰星镇定，日月贞明，周流为水，以名四滨’的祈福之语。八卦、阴阳、五行都蕴含其中，深得玄宗皇帝的喜爱。”芸娘并未见过这枚宝镜，只能凭自己想象再空中幻化出来。芸娘并未见过这枚宝镜，只能凭自己想象再空中幻化出来。
　　“司马承祯有言：夫四规之法，独资于神术。千年之奇，唯求于乌影。含光写貌，虽睹其仪，尚象通灵，罕存其制，而鉴之为妙也……应而不藏，至人之心愈显。照而征影，精变之形斯复。所谓有贞明之道也，有神灵之正也。也就是说制作铜镜，都离不开八卦之法：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别对应天、水、山、雷、风、地、泽。每一个卦象都与我们周遭的气象有关，就意味着修道之人要以日月、星辰、天地、山川、湖泽为神明。寻常百姓用镜只求消灾祈福、延年益寿。而我们修道之人需以镜为法器，收揽神明气象。”芸娘边说着，一边以夜幕为纸，以萤火为笔，画着八卦纹饰。
　　“你要修习的飞仙镜，会比较考验你的功法。飞仙镜的镜背，通常要绘一幅画卷。画卷中要有祥云、仙山、瑞兽、仙鹤、瑞花、奇草等等祥瑞的仙家之物。画出仙家福地，仙人飞舞，仙人腾空飞行、遨游云海的神仙之姿。寻常人家用此镜，无非是飞升成仙、永生不死的追求。但是要制好这样的铜镜，必须自己胸有道法，脑有仙山，神有仙意。不然怎么能制出这样的铜镜呢？所以，这是你功法精进的重要修习。”芸娘说仙人之卷不易绘制，她指尖的萤火，顷刻间就已经画出祥云环绕的琼宇仙山，阆苑福地，还有飞身回望的嫦娥，捣药忙碌的玉兔，王子乔吹笙引凤。
　　“那个仙人我认识，师父教过我。《列仙传》云：“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间……”王子乔是周灵王的长子，及冠后被封为太子。其人极善吹笙，吹奏的乐音好比凤凰鸣叫。他曾经在伊水洛水一带游历，在游历时遇到一位道士，道士认为他有仙缘，将其指引到一座仙山。最后王子乔在这座山上成仙，驾着仙鹤离去。”清明，终于扳回了一局。
　　“你喜欢这个纹饰？”芸娘问着，便把所有的萤火，挥向天空。山川之形巍峨高耸，云团环绕，一火红的凤一金色的凰，扇着翅膀，环绕四周，一俊朗的少年，在云层中浮现，手捧一芦笙。“你好好看看，那个人的脸。”芸娘很俏皮地看向清明。
　　“那，是我！哈哈哈，我还会吹笙？这样子太好笑。”清明看着王子乔变成自己的模样，觉得很是新奇好玩。
　　“仙人真容，有几个人识得，与其不明不清，不如换成身边的人，反倒清明可见。”芸娘看向夜幕上的画作，悠悠地说。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王子乔吹笙引凤，怎么就变成了清明的样子。
　　“也是，也是，这么说来，以后我可以把各种仙子，都想成你的模样！”清明张口一说，又觉得好像有些轻浮不妥，连忙转换话题：“那，那你说的七七四十九方铜镜，都要什么纹饰？”
　　“做成八卦纹饰镜就好，我的道心在日月、星辰、天地、山川、湖泽，自然要以这些为气。”芸娘一掌打破萤火环境，萤火变成无数细微的蓝光，先如流星从半空坠落；十息之后，流萤都缓了过来，半起半落，萦绕在他与清明身边。
　　“好的，我明天就下山去采买。”清明伸手去抓捧着眼前的萤火“我有个琉璃瓶，把它们放在琉璃瓶里肯定好看。”
　　芸娘一挥袖子，把眼前的流萤打散：“让它们自己飞！我不需要那些好看的东西。”芸娘其实想说，好看的东西，眼见了，就印在心底，无需再困住，留住，绑住。不管这份美好是一瞬，还是万年，人之所见，见几分就得几分；人之所念，念几时就留得住几时。
　　“明天，你跟我一起下山吗？”清明问。
　　“不了，我另有要事要办。你明日下山，顺路先护送乳娘去三清殿。”芸娘看向大名府城内最北角落，那座魏博府里有太多的秘密。
　　“知道要跟人怎么说吗？”芸娘继续问。
　　“应该怎么说？”清明还是怕自己出了岔子，误了事。
　　“就说偶然遇见，帮忙送回！”
　　“那需要跟乳娘交代一下吗？”
　　“她，应该比你有分寸。”芸娘可以看到乳娘对她这个大小姐的袒护，绝不会冒冒失失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这个镜子，要不先放我这里，我再打磨一下？”清明还是惦记着他手作出的第一枚铜镜，这后面硬生生的苔花实在不入流，改成一个“仙人飞身”的飞线镜，再赠与芸娘比较合适。飞仙都求永生，永生不死的不应该只有躯壳，还应该有一种情谊，一种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