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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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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你回来了?”清明看到芸娘回来十分高兴,他这几日没少去城里打听,但是音信全无。他就像个望妻石一样,天天在岩壁顶上看着下面的大名府。
“就你两个吃得欢,天天腻歪在一起。”每天看着一黑一白小毛驴,他都觉得自己身后油然而生出一种凄凉之感——被人抛弃的感觉啊,从后脖子一直凉到脚后跟。他跟着芸娘一路从西京来到长安,在大名府外安了家,对,他认为是个家,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家里会只有他一个人。
清明每天抬头看着松台,就假想着芸娘正在上面悄无声息地打坐,修行。反正她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这会儿的安静,跟那会儿的安静,在客观的世界是一样的。但是,在清明的心里,却还是大大的不同。就像一个人拥有一样东西,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但是哪天一旦知道那东西不见了,反倒日日寻找,跑去查验。对,就是那种小傲娇的自尊瞬间转化为贱兮兮的卑微。他好像,在芸娘面前,一直都这样有点小卑微的样子。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不对不对,不管去哪里,肯定有要紧的事,你现在回来,是事情都办妥了吗?”清明跟在芸娘身后一路走一路问。
“最近几天的事情,很蹊跷,我师父来了大名府,召唤我过去,但是中途却人不见了。”芸娘说着:“你近几日进城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去了,城里好像,没有哪里不正常。该出摊的出摊,该买卖的买卖,该喝酒的喝酒,该演奏的演奏……”清明脑子里把整个大名府这两日所到之地的情景都过了一遍。“魏博府很热闹,但是我进不去。”
“昨天我在里面。你有看到一个道姑衣服的人,出来过吗?”芸娘问。
“没有。我在那儿待的时间不长,也许出来了我也没瞧见。”清明盛了一碗冰镇莲子羹:“来,尝尝,我做的。我在不远的一个石洞里,发现了一个寒冰潭。这大伏天待在里面,简直太怡人了。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再说吧。我要去寻寻我师父的下落。”芸娘根本无心吃东西。
“嗯~ ,要不你换个角度来看这个事。肯定事出紧急,你师父亲自去了,等她忙完了就回来了找你。所以,她没来召唤你的这些日子,你,可以,自由。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清明终于把心里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
“自由?怎么说?”芸娘看向清明。
“你看,我们一路走过来,就是为了在大名府等个人,等一件事发生。现在,你师父亲自去做这件事了。你就,不是,自由了吗?你师父既然走的时候没有交代,那你就什么都别干。我经常这样,凡是我师父没讲清楚的话,我能有多糊涂,就多糊涂。这样,我就不用干活了。”清明想起他跟师父斗智斗勇的日子,就暗自开心。
“除了修习,我没有喜欢的事情。不如,我跟你一起把铜镜做好吧。万一师父回来问起,我虽然没有去寻找她,却也没耽误每日的课业。”芸娘这一番话,让清明顿时比跌入寒潭还冷。
“好吧,我去采买矿石,顺便去下面的道观讨一些萃取用的药剂。”清明蔫了吧唧地走了。
“我挺喜欢看你萃取铜镜的,那是一个很神奇的时刻。”芸娘尝了一口莲子羹,嘴里的丝丝凉意,熬出胶质的银耳甜甜的,软软的,糯糯的,去了莲心的莲子一咬开粉粉的,这是一碗不错的羹汤:“很好喝!”芸娘对着清明笑了一下。清明的一番话点醒了她,不用一直活在师父给她制定的各种规章制度里,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山下三清殿一阵骚动,不少人往山上搜寻,山林里的鸟兽都惊着了,成群结队,一阵一阵,到处乱飞。
“有人上山了!”清明一阵慌张看着芸娘。
“不打紧,这里人迹罕至,寻常人上不来。”芸娘说完,手臂一挥,下山的藤桥就收了起来。从藤桥那头看过去,茅屋所在的位置,就是一个烟雾萦绕的独立山头。清明这才看清楚,每日行走的藤桥是芸娘幻化的。
不一会儿,你个穿着道袍的俗家夫人,跑到了崖口,疯疯癫癫,嘴里唠唠叨叨:“我要出城,我要出城。”
清明在烟雾之中努力辨认:“这不是那个乳娘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芸娘说:“先别出声,看看情况。”
眼前这个乳娘,眼神呆滞,浑浊,口角还有不少涎水一直在流,的的确确是疯病发作的状态。搜山的人,已经慢慢靠近。乳娘站在崖口,看着脚下的悬崖,久久徘徊。芸娘把藤桥放下了去,乳娘踩着就过来了。无知无觉之人,无恐无惧,她的疯魔是别人看到的有违背常人之态的模样;而对她来说,她一直勇往直前,所向披靡。
“这位大娘,您这是……”清明等不及她走过来,一手赶紧搀住。
“哎呀呀,小郎君,你果真在呢,我找大小姐,她在家吗?”乳娘突然眼神清澈,“有个仙君给我托梦多年,让我出城去找,他们都不相信我,都不让我出去。这几日我梦见,大小姐来看我,就住在这高处,我寻了个就会就跑出来,找她。那些人,可凶了。不让我出来!”清明带着乳娘过了藤桥,藤桥就收回了。云雾再次涌向崖口周围。
乳娘从烟雾中出来,看到了芸娘,一把就抱住了:“大小姐,我总算找到你了。”乳娘撕心裂肺地哭喊,芸娘一个昏睡穴一点,让她缓缓倒了下去。
“等这些寻她的人走了,再解开。”芸娘小声说着,云雾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不会跳下去了吧?我明明听见有人哭喊来着?”
“哎呀,不得了了,坠崖了!赶紧禀报师父。这下可麻烦了。”
“去山下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一众人又慌慌张张往山下跑去。
不一会儿,清明就去给乳娘解开了穴道:“大娘,你先喝口水。”
“小郎君,我没有疯!你看我没有疯。”乳娘一清醒,把自己的脸都擦干净,头发往后挽起:“你看!我真的梦见一个真人,他告诉我大小姐还活着,大小姐长大了会回来,最近还告诉我,她就住在高处,云团围绕的地方。”
清明对这个妇人的突然清醒很奇怪。
“她以前的疯魔,郁结于心是真的;应该这段是事件,被人医治好了不少。”芸娘用密语在窗外说话。不想,清明突然回头,示意他听到了。
这个密语也是道家修炼功法之一,但是能接收到语音的人,必须与传话者周身道法之气相似。也就是说,清明与芸娘的多日相处之下,他们俩的道法之气已经相似相容,这一点芸娘也觉得惊讶。
“大娘,您别着急。我家娘子在西京长安长大,第一次来大名府,你却说她是你家大小姐,这个不合常理啊!”清明说着。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我家大小姐,跟我家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右耳朵右面,有一颗红痣,我都看见了。那天抓住她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不会错。”芸娘听见如年这番言辞,不自觉地把手摸向耳朵后面。“我家大小姐,自小聪慧,机智过人,但是她上元节跟我出去看花灯,走丢了。这些年我到处找。这几日感动了天上神君,有个仙人在梦里跟我说,让我出城去找。我就在城门口真见到了。昨晚,他又给我托梦,让我再往高处寻,我就见到你了。你看,仙人说的都是真的。小郎君,麻烦你,把我家小姐带过来。我不疯了,不会吓着她。”乳娘握着清明的手,言辞恳切万分。清明面对这种场面,有些不知所措,不住地回头看窗外的芸娘。
“大娘,我出去问问!”清明赶紧出去跟芸娘核实情况。
“芸娘,你这……”清明指了指耳朵后面。
芸娘点了点头。
“啊……这”清明想冲上去撩开芸娘的头发看看,但是又站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芸娘往窗户里看了一眼:“我饿了。”芸娘有个特别的嗜好,她紧张的时候,就会饿,想吃东西。她修道这些年,在师父的调教下练习辟谷修行,这种饥饿感很久没有了。她很多年不知道紧张,也不知道饥饿。今天,她很想大吃一顿。
“我去做饭!”清明马上跑去茅屋外侧的厨房。
芸娘,一提气,推门走了进去。乳娘两眼泪花地看着她,从床上爬起来,跪在面前:“大小姐,我的隐娘小乖!”
“大娘!”
芸娘扶起面前的这个老妇人,她知道自己脑子里对这个人什么记忆都没有,但是她的心里却仍然有一种情感,让她不自觉地靠近她。
“你就是,魏博大将军,聂峰的独女,聂隐娘!三岁识字,四岁读诗,五岁能被道德经,六岁跟将军习武,七岁跟郡王爷定了亲……所有人,都等待着你快快长大……”乳娘的话,不是生母,却胜似生母。
“大娘,你说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就算记得,我已是修道之人,不沾凡尘俗世。”芸娘的内心,已经是海潮扑面,言语之中,却强装云淡风轻。
“隐娘!”
“芸娘,我师父常唤我芸娘。”芸娘打断了乳娘的称呼:道号“云玄”!
“不管你叫什么,你都是阿耶阿娘的女儿。”乳娘一句话,就击溃了芸娘的最后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