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36、第三十五章

　　天亮了，光却不会照不进所有的角落。
　　清明挑着担子，城门一开，就四处乱窜，根本无心做生意。他着急找到芸娘，问问昨晚的情形。
　　“哎，哎，磨镜先生，我正要出去找你呢。来来来，赶紧进去，我家夫人正要我去寻找你。”昨日那个小侍女一把拉住了他。
　　清明这会儿才定睛一看，他一顿乱走，走到了魏博府大门前。
　　“哎，等等……”清明还来不及回绝，就被小侍女拉到了魏博府内的前厅。
　　“夫人，磨镜先生来了。”小侍女禀报。
　　清明放下担子，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妇人从后厅缓缓走出来。这张脸，他太熟悉——西京西明寺外徘徊十日之久的贵妇人。
　　“想不到，你这位年纪轻轻的小郎君还有一番磨镜的好手艺。昨日起，整个大名府的各家娘子都在传呢。”柳眉缓缓说道。
　　“多谢夫人夸赞，我就是讨了个巧，初来乍到，正好碰上这大名府附近的磨镜先生不出摊。”清明这会儿收起锋芒，小心应对。
　　“嗯，把家里的铜镜都搬到前厅来，给磨镜先生腾出个地方，今天一天都小心伺候着，有什么需要，就让管家拿来。”柳眉吩咐着，眼神在这小郎君浑身上下打量着。
　　“一会儿，准备些好的吃食，让磨镜先生带回去给他家娘子。”柳眉准备出击了。
　　“使不得，使不得！”清明一阵推脱，但也不拒绝。
　　“不知道，你家娘子是哪里人，喜欢什么口味？”柳眉继续问。
　　“我家娘子，西京人，什么都吃点，没有特别喜欢的口味。”清明这话半真半假地答应着。不管芸娘之前是哪里人，但是她一直在长安生活多年，这是真话。至于她喜欢什么，他确实不知道，那就不说呗。
　　“长安多好啊，你们怎么来了大名府？”柳眉问。
　　“我们讨生活，就是四处走，走到哪儿，就算哪儿。”清明说着。
　　一众人把府上大大小小的铜镜都搬到了前厅，清明赶紧忙活起来，找了个由头把嘴闭上了。柳眉静静地看着清明干活儿，在他身上什么都没瞧出来。晌午不到，清明就把活儿都干完了，着急慌忙往外走去找芸娘。
　　“磨镜先生，等等，我家夫人一会儿让人送点谢礼去你府上，不知道你家住何处啊？”不想魏博府的管家突然拉住了他。
　　“不必了，不必了，今天夫人赏的够多了。”清明头也不回就往外走，管家眼神示意一个家丁悄悄跟上前去。
　　清明没有目的地乱走一通，在城东桂花糕点铺子前，远远的好像瞧见了芸娘的背影。他一路疾走，一晃眼，人又不见了。
　　街市上，远远地人群中开始慌乱起来——田季安骑着大马疾驰而来，众人慌乱闪躲。
　　清明挑着担子，行动不利索，眼见就要被马撞着了。突然，那马头往一侧一偏，倒向了另一边墙边，清明就被一只手拽进了巷子里。田季安见马受惊，飞身起来，两脚在马背上轻轻一点，飞上了街旁的瓦楞上。
　　清明看见拉自己的人，准备大呼一声：“芸，”就被芸娘捂住了嘴。
　　芸娘对外面的街市上指了一下。清明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突然跑出一人，把受惊的马拉住了。田季安在瓦上冷眼看着一切，等马安静下来，突然飞下来对拉马的人就是一顿鞭子：“怎么着，还跟踪起你大人我来啦？”
　　那人受着鞭子，还不住地的讨饶：“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清明看着：“这人，是跟踪我来的？”
　　芸娘点点头：“我爱吃桂花糕，你下次记住。”
　　芸娘淡淡地说了一句，就拉着清明从巷子另一头拐走了。
　　“你，一直看着呢？你都藏哪儿呢？”清明一路小跑跟着芸娘出了城，他小半天才回过神来，芸娘一直在暗处跟着他：“房梁上？瓦楞下？柱子后面？”清明大喘着气，还问个不停。
　　“我隐身遁形，难道不能就藏在你后面吗？”芸娘看着他一路狼狈的样子，还调笑了她一番。
　　两人出了城，终于在一条溪边歇了下来。
　　“走不动了，歇一歇，喝点水。”清明把担子一撂，一个大字，躺在了河边草地上。
　　“昨晚你找到了乳娘没？”清明问道。
　　“找到了！”芸娘答。
　　“都说了什么？你们相认了？”清明问。
　　“什么都没说。”芸娘答。
　　“为什么呀？这是多好的机会，问清楚了，你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就有阿耶阿娘了，这多好呀！”清明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芸娘。
　　“好吗？面对你本应最亲近的人，却什么都不记得，这样好吗？”芸娘俯下身子，看向清明。
　　她这个举动，是一种下意识的对比。昨晚，她就这样看着乳娘，却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不讨厌，也不亲近，如果乳娘此时醒了，她肯定会急忙跑开，因为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眼前这个人，她也这样看着，却觉得熟悉，有一种信任感，她喜欢就一直这样看下去，随时还都想说点什么。
　　清明却不淡定了。一个清丽的女子，就在巴掌宽的距离之外，直勾勾地看着，眼里若有所思，像是一种期盼，又像是一种等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清楚地在眼前扑闪扑闪，她的鼻息扑面而来，还带着体温，她的唇角是那么充满诱惑，想直接去轻咬一口。
　　“不，不，不好！”清明结结巴巴地回应了一句。
　　“是的，这样不好！”芸娘坐直了身子，叹了一口气：“一个渺茫的希望，比失望更可怕！”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清明努力恢复淡定，他一直很好奇，一个人虽然不会永远都记得某件事，但也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看我的羊角双刀？”芸娘从后背掏出羊角双刀，拿在眼前细看。
　　“这刀，怎么呢？”清明问。
　　“我只记得，我是怎样一天一天让一对短剑炼成了一对羊角双刀。我也知道，这对羊角双刀杀过很多人。但是，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去做的。每次刺杀前，师父都会带着我去到要刺杀的人家里，静静看一会儿，师父再把那人所犯的罪都说给我听一遍。但是，唯独记不起，那一家人是怎样被我刺杀的；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我杀的。因为，每次师父带我去后，我都会昏睡三日。等我再醒来，我的羊角刀干干净净地待在那里，毫无血迹。可是那些人的的确确，都死了。”芸娘第一次跟一个外人细说了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
　　“就你一人如此？”清明问。
　　“其他人，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刺杀后，会害怕，会恐惧，会越来越沉默。”芸娘回忆起这些年身边人，精精儿，空空儿，小满，以及其他人的情况。就她，一切记忆和情绪都没有。
　　“你，会不会吃过什么丹药？我师父经常炼制各种奇奇怪怪的丹药，什么养生，补气，助眠，养颜，什么都有！会不会，有那种让人忘记的丹药？”清明这句话说完，他突然想起那日拿到的粉末，师父说过，服用可能导致神志不清。
　　“我没听师父说起过！”芸娘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她开始怀疑师父的丹药中有她从未了解的一种。那一种会让她失去当时的记忆，甚至会再磨灭掉她之前的记忆。
　　“那，你，除了桂花糕，还有没有其它喜欢吃的东西？”清明继续问。
　　“吃的？”芸娘不解其中缘由。
　　“我师父常说，脑子有时候不好使，但是嘴巴肯定好使，无论走到哪里都谗喜欢吃的东西。要不，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去吃各种好东西。”清明突然发现自己不仅找到了一个帮助芸娘恢复的办法，还找到了一个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