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33、第三十二章

　　清明拉着芸娘走了一路，直至回到茅庐，才发现两人依旧牵着手。
　　芸娘从清明手中抽出手来，摘下帏帽，两眼已是婆娑，泪痕满面。
　　一个刺客泪流满面，绝对是大忌，一旦心里有了情感羁绊，不论是亲情，友情，师徒情分，还是爱情，往后都不可能做到无情无念，手起刀落了。
　　“芸娘，你是想起了什么对么？你心中已有答案，对吧？”清明松开芸娘的手，却撩起袖子给她搽脸。
　　芸娘头一扭，拒绝了这份亲密之举，飞身上了松台。西明寺的一场大火，改变了她太多。
　　她看着日日陪伴的精精儿死了，同门之情虽然寡淡，但是也是一份情谊；她窥视到了师父与柳眉的隐秘，她自以为是在师父心中的位置其实都是自己想象；她一路东行遇到清明，这个实在聒噪的小郎君却成为被她命名的人。
　　命名就仿佛是一种专属，那个人，那个物件因为有了你取的名字而专属于你。
　　西明寺大火之后，她失去了很多，质疑了很多，又得到了很多。
　　如果此生就如无风无浪的一池水，做个刺客一条路走到黑，生死有命也就罢了；可是，她现在的处境，就似处处暗流涌动。
　　她是漂浮在这暗流之上的一片树叶，好奇地在漩涡处打转，稍不留神，就会被漩涡中的水流撕碎。
　　撕碎，对她而言，并不可怕。只是，她会心有不甘！没有一个刺客愿意接受“背刺”的结局。
　　清明费劲地爬上松台，小心翼翼地找个结实的位置，挨着芸娘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挨着，沉默了很久。
　　“明日，你替我去打听一下聂府乳娘的住处。”芸娘终于开口说话了。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关于你的事？”清明问。“她虽然疯癫，但是肯定也记得不少与你相关的事。一个魔怔的人，都源于放不下心中执念。她所执念的，就是你！”清明想劝说芸娘自己明日亲自去一趟。
　　“执念既然是我，因为疯魔，我前去只怕刺激她，反倒问不出一二。”芸娘掰碎了好些松针，松香之气，越发浓烈。清明，不太喜欢这种气味。他往一旁挪了挪。
　　“怎么，你不愿意？”芸娘看他挪开，连忙问道。
　　“我，不是……”清明一边想好好解释，一边又担心自己掉下去，此时顾头不顾尾，来不及回答。
　　“你怕打不过人家？我教授你一些防身之术。”芸娘有些慌乱地看向清明。
　　“啊，好啊，好啊！”清明看她着急，也不想着解释了，赶紧答应下来。
　　“你想学什么，折纸幻物，隐身遁形，日行百里，还是飞檐走壁，双刀幻影杀人于无形？”芸娘这脱口而出的各种本领，把清明给听懵了。
　　“啊，防身，防身之术，那就隐身遁形吧！”清明看似结巴，其实脑子飞快。其他道法，要么谙熟技巧，要么谙熟咒语，要么得体力充沛。他，危难时刻最直接的反应是就地蹲下，藏起来。这隐身遁形之术最适合他。
　　“隐身遁形之法，重在利用光影。你要谙熟不同时段不同位置的光影变化，时时留心并加以推演，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匿其中。”芸娘说着。
　　芸娘掏出手中折纸，折出一个白衣小人儿，吹一口气，小人儿还能自由行走：“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他找不着！”芸娘指了指清明，对小人儿说着。
　　“你先闭上眼睛，一会儿再睁开。”芸娘对清明说。
　　不一会儿，纸片小人应该藏好了，芸娘让他睁开眼睛。清明环顾四周寻找，又翻下身去检查松台下面，但是这白亮亮的纸片人就是找不到。
　　“出来吧！”芸娘叫了一声，纸片小人从两树杈中间立起来。纸片小儿所在的树杈十分显眼，月光在周围的一处树皮剥落的地方，泛着冷冷的光。这份冷冷荧光，恰好给了人先入为主的印象，以至于会忽略紧贴在枝干的小人，只当那又是一处树皮剥落。
　　“哎呀，我怎么就没有走上前去看看呢！”清明懊恼地说着。
　　“光影的遁形妙义，就在于此。一则是不便细看；二则就算细看也会有固有的念头困扰其中；三则就是遁形之人的迅速与敏捷。前两个，你都领悟到了。明日一早，我们开始修习迅速移动，和敏捷走位的要义。不出十日，此术能成。”芸娘继续说着。
　　“十日能成？十日后我就能隐身遁形？这个太不可思议了吧？！”清明又惊又喜，他这一顿慌乱还能有这个收获。
　　“那，你是几日学会的？”清明突然问了一句。
　　“三日！”芸娘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清明听到这个，又觉得脑门儿被击了一下，他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十日能成；不想眼前这个半大姑娘早已超越他数倍。
　　“你仅需三日？我要十日？”清明此时很想用毛笔画一个自己嚎啕大哭的画作，日日挂于案牍之前，提醒自己“哎，我这是何苦在这里自取其辱呢？”他看着芸娘苦笑了一阵。
　　两人相视一会儿，大笑了起来。
　　“芸娘，如果，你真是聂府的千金小姐，你要怎么办？”清明见芸娘心情好一些了，试探性问到。
　　“我曾想过，一个已是入夜暗行的刺客，此生已不知来处，更无望前程，最好的法子就是听命于师父，师父如何安排，就如何去做。无需掂量利害关系，无需纠结前因后果，无知无觉，无痛无悔地活着。”芸娘看向清明，慢慢说出心中所想。
　　“但是，很快你就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谁，很可能你的阿娘还在等你回去。”清明看着芸娘，他把自己对家人的渴望不知不觉地加在了芸娘身上：“如果我爹娘还在，哪怕背弃我那师父，我一定会去寻找他们，与他们一起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过上几天。哪怕就几天都知足。”清明越说越激动，两手抓着芸娘的肩膀，每一分力道，都在芸娘心里如猫爪抓一般。
　　“可，我是刺客。我的出现，只会招来横祸！”芸娘淡淡地一句，终止了喜忧参半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