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31、第三十章

　　鬼医（景娘这个名字唯有一人记得，也只有他才会这样唤她，这人一走，她就是神秘莫测的鬼医了）送走老道长。走回舱内，舱内如无人之境，脚下是一深潭幽绿水面，行走其上，涟漪层层；头顶是暮宇苍穹，无星无月；无数萤火在飞舞其中，忽明忽暗。唯有一盏长明灯，在一铜镜旁一直燃着。
　　鬼医走去铜镜处，拿出清明的庚帖推演他的生辰八字：“戊辰年，震中生，灭中存，主金石，辨幻象，幼有助而不炼，心性不稳……这个师父偷懒了，好金石不淬炼不如土疙瘩受用。”鬼医絮叨之中，清明的形象浮现在铜镜里：“哎哟哟哟，是个俊俏小郎君啊，眉目清淡，但形似剑；眼有星河，但俏皮稍多；尚有稚气的肉脸藏起了锋芒……嗯，少点历练。你师父既然将你换到了我这里，我就可以随意改造一番。”
　　鬼医看着眼前的小郎君，不甚满意。她决定按照尚武唐风，对他改造一番。她的改造技艺，可急可缓。急情，需人至面前，由玉梳重新梳洗经脉，重塑筋骨，改头换面；缓情，只需焚烧生辰八字，从命理上调理命数，让其心性变化，由里及外，改头换面。当然，第一种是完全变成一个人，第二种人还是那两个人，只是脱胎换骨把本相凸显出来。清明的本相一直被老道压制，平日修习教化中，延缓了它显露的时机。
　　鬼医看着修改的命数慢慢融入天机，她静等这个十分满意的作品，有一日真正走到自己面前。
　　大名府街上，清明与芸娘自由行走其中。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们两一身平平无奇的装束，很快隐匿在人群中。
　　“这糖人好看，手艺不错。”清明在芸娘身边一直絮絮叨叨，见什么说什么。
　　“咦，这个打铁匠，实在心急，煅烧还差一分火候，他总等不及！可惜了那么多好铁石。”清明对各种手工艺总是点评不断。
　　“这竹篾河灯不错，飘个四五里地，不会沉！你要么，买一个？”他随手拿起一个河灯，给芸娘。
　　“你发现了么？”芸娘摇头。
　　“发现什么？”清明环视四周，以为又被人盯上了。
　　“这城里没有磨镜先生。”芸娘说。
　　“怎么没有，我就是啊！”清明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个发现：“吓着我了，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明天起，你白日里就来城里磨镜。有人找你买，你就做生意；没人找你买，你就把我要的七七四十九面镜子做好。”芸娘说着。
　　“这个是定金。”芸娘掏出一半飞钱：“明天一早，找个钱庄去兑换吧，买铜石是不小的一笔费用。”
　　“飞钱，你一早就准备了这么多钱？”清明看着飞钱上的数字，大吃一惊“那还修什么茅庐，买座宅子也行啊！”
　　“我白日修行，有时候如猿猴攀缘，练臂力脚力；有时要羊角双刀齐出，刀快如霹雳，削铁如泥瓦；还需炼制丹药，炉火不熄，药气袭人。在城里买座宅子，你是想让官军来抓呢，还是让邻里见你我就颜色大变？”芸娘认真看着清明问道。
　　“哦！”清明哦了一声，还好，还好，芸娘现在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正常的。
　　突然耳边传来一铜磬声音，仿佛从十丈开外传来，但是裹挟在各种声音里有清晰可辨，他循声望去什么也没有。
　　“芸娘，方才有托着铜磬的人从你我身旁走过吗？”清明问。
　　“没有！”
　　“你没听到什么？”清明继续问？
　　“我应该听到什么？”芸娘很疑惑看着他。
　　“铜磬，叮嗡……的一声啊！”
　　“没有，不早了，回去吧。这大名府也没什么稀奇的。”芸娘转身要出城，清明的一番话引起她的注意，莫非那神秘人已经察觉到她到了大名府。
　　修道之人的推演之术各有所长，有人擅长观测天象，有人善于推断命里，有人擅长预判来事，有人擅长寻人定位。她不知道那个神秘人擅长什么，但是这一声只能由清明这个修道之人才能听出来的铜磬之声，兴许就是一种讯号。她虽也在道中，但她不善金石，所以，这一声响，她没有听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两人着急往城外走，不想城门处，突然一蓬头垢面的妇人直扑上来，拉住了芸娘衣角：“夫人，夫人，我不是有意弄丢小姐的，你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我一定把小姐找回来。啊，我的小姐啊！”
　　“你这老妇，这是干吗，赶紧松手！”清明一把拽开老妇人的手，把芸娘护在身后。
　　“夫人啊，夫人啊，奴婢有罪，有罪！”老妇人对着芸娘就一阵磕头。
　　不一会儿，他们三人的身后就围了一圈人。人群中有人对着城楼上喊：“聂将军，你家乳娘疯病又犯了。”
　　“小娘子莫怕，她是聂将军府上乳娘，我们都认识。自打聂家小姐六七岁上元节被人牙子拍走了，她就疯了，之前日日在城里寻找。前几年犯病越来越重，总要吵着出城去。聂将军是仁慈，不忍心她出城有什么意外，总拦着她。这不，整日站在这城门口都五六年了。”一个妇人在一旁解释原因。
　　“是哦，聂家大小姐，丢了快十年了。”一旁人开始谈论起来。
　　“我家娘子初来大名府，遇到这等事，能不害怕吗？”清明赶紧把帏帽给芸娘戴上，放下了纱帘，挡住了脸。他一句我家娘子，另有深意。
　　眼前这位妇人虽然已经年过五十，却对着芸娘这样的年轻娘子叫夫人，只有一种可能，芸娘长得像她家夫人年轻的时候。加上芸娘之前所说的一些浅显的儿时记忆，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这一声娘子，就是在有意模糊芸娘的年纪和身份，莫让芸娘引起众人注意。
　　“散了，散了。”一队官兵下来了，把这个疯魔的老妇人带到了城墙根儿处。
　　一个年过五旬的将军，在城楼上对下面人说：“安排马车，送她回城西老宅。”
　　“是！”兵士回答。
　　“让大夫，再开几帖药。”将军继续说道。
　　“领命。”
　　三两个将士把老妇人拉开，但是，老妇人的眼睛一直看向芸娘，不住地忏悔，自责，泪流满面：“夫人，奴婢该死，该死！”突然，妇人眼睛一亮，那被白发枯槁的脸上，两眼都快凸了出来：“不，小姐，小姐，是小姐啊！啊，我，我看到小姐了！”
　　老妇人越挣扎，将士就越用力，把她塞进了马车。一群围观的人，没人听她说什么，就算听了，也都是疯话。
　　“娘子，走吧，回家了！”清明拉起芸娘的手，他感觉到她手中的冰凉。芸娘抬头看向城门楼上的老将军，老将军已经去别的地方巡视了。今天的闹剧，对于这个老者而言，只是极其普通的一天。
　　但是，芸娘和清明，却清楚地猜到了这疯妇人口中的部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