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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   长安城入夜,摇曳灯火映照在河渠之中,盖住了繁星;大名府入夜,稀松的灯火,反倒映衬出星辰的明亮。这两座相隔千里的城池,数十年中的千丝万缕勾连,已经织成了一张迷网。
      今夜鬼医的画舫上,来了个非常熟悉的陌生人。
      “你这规矩我都懂,让我先上船,上船!”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站在石磨渡口就往画舫上挤。
      “这位客人,我们这画舫要的是真金白银,什么以物易物?素酒一杯一贯钱,蜜酥一碟五贯钱,小娘子的打赏都需是东海宝珠,镶玉钗环,玛瑙岫玉,看你是醉了酒,就不跟你计较,您老赶紧去一边歇着吧。”一个侍女拦在了船头,不让他上去。
      “你这小娘子,心眼儿都是铜钱铸的吧。无妨无妨,想不到这么些年了,她还是那么跳脱俏皮啊。幻化了你这么个鬼马精灵的小娘子来糊弄我。有趣!有趣!”这位老者,瞬间站直了身子,袖口从下往上一甩,瞬间一身道袍衣,周身整齐,面容洁净,发髻束起,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位小丫鬟,小丫鬟变成一木偶小人,落在他了手心。
      “嗯,这雕刻技艺确实精湛不少,眉眼传神,体态可爱。”老道一边把玩,一边往船舱里走去。他所行走之处,那么臭鱼烂虾都变成了汀兰琼花,枝枝蔓蔓延伸而去,画舫不是枯木沉船,而是琼岛仙苑。
      这,就是画舫的神奇之处,不同心境的人会看到不同模样。
      空空儿虽身在妙龄,但自卑又好胜,贪功却不担责,弑杀漠视生命,但又未完全失去孩童执念。她的心就像一座沉船,见多人间恶臭之事,被厚重的淤泥覆盖;对这世间飞霞流云烟花烂漫皆不可见,只能是臭鱼烂虾环绕四中;但她对儿时记忆不灭,船舱内却又琳琅满目,不失童真。
      而这个老道,却心如朗月清风,照拂世间万千好景;气如幽谷汀兰,傲然独立凡俗之上。
      “小景娘,出来吧!”老道口中的“景娘”名字源自睿宗“景元”的年号。“景元”年至此已经一百又三岁,那这个“小景娘”莫非已是百岁老人?
      是的,这个名唤“小景娘”的鬼医,已经一百零三岁!
      “你这癞头小儿,总是没大没小!”那日拖着死鱼烂虾,佝偻前行,不足五尺的老妇人,今日却是一明艳照人的花魁娘子:薄纱长袖中,葱白的指尖,轻轻掀开帷幔纱帘,一个侧身探头,就走了出来。
      “小景娘”虽然是江湖闻风丧胆的腌臜神秘鬼医,但是在这老道人眼里,一直是大唐玄宗盛世的花魁娘子,她额间荷花金箔花钿在烛火中闪烁有光,双目如三月春水含笑,珊瑚色泽蝴蝶唇妆如蝶立花上,两侧的酒窝总是醉人。
      “世人长求百年,可百年形如枯木,实在难看;不如景娘你,容颜如前,仿佛岁月休止。这其中道法奥义,又要让我参悟半生!”老道人行礼,再说道。
      “你我半百未见,今日强闯我画舫,必有要紧事,赶紧说吧!”鬼医正紧说完这句话,话锋一转:“让那岸上人看见,你一个老道在这里逗留,总是不好的吧。哈哈哈……”一阵娇俏的笑声就出来了。
      “嗯,贫道此来问一物,再寻一人!”老道说。
      “你当我是画舫呢,还是鬼船呢?如果是要在我画舫之上打听王公贵公子,商贾官老爷,给钱!如果,要当我这里是鬼船,寻我经手再造之人,规矩你懂的。”鬼医伸手在老道脸上掐捏了一下:“不错,半百之人还如青壮之年,你这道修得还行。只是,少饮酒。我知纯阳子(吕洞宾)在长安城外灞上酒肆之中遇钟离全,“黄粱一梦”后得道,现如今要有了剑仙、酒仙、诗仙美名。但是,那机缘之下寻访到蓬莱第一人可成仙封神;日后再寻蓬莱者,蓬莱不复见。”
      老道长对景娘行礼:“多谢前辈点化。”
      景娘说:“你知道就好,修道自有缘法,不必一味效仿,也不可执着,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景娘收走了他的酒壶:“这东西我拿了,以物换物,说吧,你要找什么。”
      “此物!”老道掏出一小包粉末,拿给景娘看。
      景娘取下头上钗环,轻轻挑起一点,飞洒向燃烧的红烛,再从旁侧将一茶盖悬浮在红烛之上。
      粉末燃起的烟雾有附着在茶盖之上,变成灰黑一层烟垢。烟垢如苍龙出黑云图案,苍龙爪牙还有活动之态。云团中有细碎荧光忽明忽暗。
      “毒蕈至幻之物!”景娘惊奇说道。
      “贫道,也是粗断此物。但是内有乾坤,还要请教前辈。”老道长说。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发动属下唐兵以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共15万人,号称20万,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国舅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安人铁舆烟尘千里,鼓噪之声震地。玄宗行至马嵬坡忍痛命令高力士在佛堂缢死杨贵妃,后转剑南道入蜀。属地毒蕈丛生,一众人等,误食有轻者如梦致幻,言语失常;重者提刀混战,气力暴增;也有长睡十日气息全无但不死者,醒后记忆全无。此等东西长安所辖百余里地界中不常见,误食之事在随军太医手账中记载以示警诫。” 景娘把这毒蕈碱之物的前因后果都详细说了一遍。
      误食山中野物中毒之事并不罕见。但是大规模中毒,对毒发之物详细记载入册,还是少有。原本要引以为戒的经验之法,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也就成了秘而不宣的旁门左道之法。
      “如果,我推测不错,它应有个名字‘苏摩丸’”。景娘拿起身旁一枚玛瑙珠,在手中把玩,继续说道:“苏摩原为长在天竺的一种蔓草,取其茎在水中浸泡后以石榨取黄汁,经羊毛筛过滤,再以水稀释,加入牛乳、麦粉搅匀,发酵后酿成苏摩酒。天竺之地的传言常以此酒祭神。令有《梨俱吠陀》一书曰苏摩神是第一位的神祇(雷神因陀罗、火神阿耆尼、酒神苏摩),而苏摩酒即为天神之甘露,可赋予饮用者超自然之力或永生之力。如此看来,秘制这苏摩丸的人,既要毒蕈的致幻功效,还要苏摩的神力,可能还要使人神志丧失。”
      “至幻与神力,如何拿捏?”道长继续问。
      “无法说,只能多次配比,多次炼制,精准拿捏其中不同功效,得数十年炉火不灭。寻常道观不行,只有在……”景娘突然停住了,狡黠一笑看向老道长,她已经想到了出自何处,但是生意还是生意,得把价钱说清楚。
      “以物易物,以人换人,人呢?”景娘再看向老道长,一手抱于胸前,一手摊开。
      老道长掏出一张庚帖,放在了景娘手上。景娘拿过来一看:“贞元四年(公元788年)正月二十六,嗯,今年是虚岁二十又二,血气方刚大好少年郎。不过,这贞元四年,正月二十六?”景娘迟疑了一下:“地震,金、房尤甚,江溢山裂,庐舍多坏,居人露处。这孩子生于地震之中?”景娘再问。
      “是!”老道长回答!
      “有趣,有趣,这个交易我做了。”景娘将庚帖翻转过来,用内力画出了一处宫观。宫观在楼宇深处,周围亭台轩榭,紫烟环绕,朱梁金顶富丽非常。
      “多谢!”老道长心里已经知道该去何处寻找了——大明宫内皇家宫观“三清观”!
      “上岸吧!不然,我可要收钱了!”景娘一声轻蔑又一声轻佻,跟老道长打趣了一番。
      “不知景娘的《鹤鸣九皋》,何时复奏?”老道长走出船舱,又回头问了一句。
      “秋在水清山暮蝉,洛阳树色鸣皋烟。送君归去愁不尽,又惜空度凉风天。《鹤鸣九皋》只在洛阳鸣皋山,山遥水阔,此去经年,不复奏!”景娘深情地看着老道长,任凭两泪垂落腮边,一句“不复奏”,像一刀劈断了两人之间的羁绊。
      这两人,一人立舱外回头,一人立舱内无语凝噎。
      这其中似乎好多故事,又似乎没有任何故事。
      老道长,上了岸,不回首,疾步转入街角,在墙后跟一阵小跺脚:“哎呀呀,失态,失态,在她面前,我活过千岁也会失态。徒儿啊,你可别怨师父把你卖了,怎么卖,都是为了救你。景娘一定会护着你的。”
      他一阵摸索腰间,酒壶没了!又是一阵小跺脚:“哎呀呀,我的宝葫芦,宝葫芦,看来又要去寻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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