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29、第二十八章

　　芸娘在纸鹤背上，看着下面的树影越来越小，河流如脉络渐渐呈现形状，青绿墨染的山峦晕开如画卷一般，心神开阔起来。如俯身细看，可看见蚂蚁，虫豸在细密之处忙忙碌碌，卑微而短暂；乘风而上，一切躁动皆静止，一切不可攀的山脊也显得可爱，开阔而永恒。
　　苍穹之一瞬，浮游之一生，永恒从来不在时间之中，而在心的意念之上。
　　惦念别人是一种永恒，铭刻在己心；被人惦念亦是永恒，铭刻在他心；惦念的同时也被人惦念，方为两仪流转的妙境。
　　驾鹤而行，日行三百里，两人十二个时辰就到了大名府外一山岩。站在山崖之上，大名府尽收眼底。大名府没有长安的壮阔，但也算雄踞一方的名城。
　　城内一切井然有序，百姓商贩各自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看那守城的士兵，进出盘查尽职尽责，城墙上的巡视操练有序。虽有，还有不少战乱破败的景象，但是这座城在慢慢恢复。
　　“一会儿入城，我们去哪？”清明问。
　　“暂不入城！”芸娘答。
　　“不入城，怎么摆摊赚钱，住哪儿，吃什么？我可不能成天打坐，不吃不喝，我得尝尝这大名府的驴肉火烧。”清明说着，还咽了口水。
　　“哦，不，驴肉不行，咱那两头驴听见了，肯定得踢我。”清明赶紧小声嘟囔两句，指了指芸娘的袖口。这袖口了还有一白一黑两头驴呢。听见驴肉火烧，可不要尥蹶子跑路了。
　　“此处视野开阔，人迹罕至，下山入城也十分便捷，就在这建一茅庐！”
　　“茅庐？”清明傻眼了：“这都到城门口了，为何不在城里落脚？这荒山野岭有什么好，蛇虫鼠蚁遍地，豺狼虎豹也会不少吧？”清明故作惊恐地环视了周围。
　　“你不满意？”芸娘问。
　　“我，我是大男人，什么茅庐，岩洞都可以，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啊。”清明说。
　　“不必，我自幼跟师父修行，在山崖之间练习攀爬，一拳之石就可站立而眠；一线枯藤便可躺卧，这茅庐是给你和它们的。”芸娘掏出两个纸毛驴：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道法天地，形换而气不灭，气不灭不死，形随时而生。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还形！”
　　两头小毛驴，就蒲扇着耳朵，站在了眼前，开始低头吃草了。
　　“好吧！”清明还是不死心地看向山崖之下的大名府，他不是避世之人，自然爱这热闹的地。“那你每日有何安排，需要我进城采买么？馒头，烧饼，瓜果，糕点，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就下去给你！”清明没说完，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不必，我辟谷无需太多进食。你随便吧。”芸娘看中的不远处一棵古松。
　　古松向阳处伸展出了两丈青绿云台一般的枝丫，站在上面如平地，坐在下面如有撑伞。
　　她朝着古松走了过去。
　　“那你有喜欢的玩意吗？我进城了给你捎回来。步摇，螺钿，胭脂水粉什么的，你只管说，我都给你捎回来……”清明面对着芸娘，又是一通聒噪的话，边说边往后退。
　　“让一让！”芸娘低头折纸，并未看他。折纸完毕，一个抬头，一个道法，将纸屋子幻化在树下。茅屋瞬间立起，把两人罩在里面。
　　屋内的一桌一椅，突然出现，把清明推向了芸娘。
　　两人之间，不到一指宽的距离。芸娘稍稍仰望的脸庞，看向了清明的下颌。她一直不曾注意，这个脸庞俊朗的少年，原来比自己高出这么多。
　　清明一个踉跄，一个止步，硬杵在了芸娘面前，他低头看向几乎依靠在他肩胛处的芸娘，绾一发髻的青丝上散发着淡淡木樨花香；眉眼清丽虽是个冰冷美人，但是却看到过这张脸的扮作胡姬的娇俏；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肤色之上朱唇微张，皓齿若现，一呼一吸的微热气息，都在他脖颈的肌肤上回旋。
　　一阵微热，从胸口而上，他慌了神。
　　一阵温热，从脸颊而起，她也慌了神。
　　芸娘回过神，长袖一扇，往后退了一步，在清明的身后又幻化出各种家什。这个外观看似粗糙的茅屋，却也是温暖精致。
　　芸娘两腮染飞霞，她不该如何应对，直接飞去屋外的松台之上。
　　“铜镜之事，就劳烦你了。”芸娘站在高处，回头看向清明，说了一句。
　　“不打紧，我一直惶恐，惶恐你的救命之恩该以何相报。”清明赶紧假装暗搓搓出汗的手心，来掩饰刚刚的尴尬：“这个，这个，嗯，既然什么都不需要买，那有什么需要打听的吗？一路上都没问你千里迢迢来这大名府，到底是要做什么，要找什么人，此人家住哪里，是何模样，我走街串巷，可以帮你打听留意。”
　　“不需要，师父说，有人会自来寻我！”
　　“寻，怎么寻？那人知道你来了？还知道你住在这，这山崖之上？这茅屋，没人知道这里有茅屋吧？你们怎么联系，暗号，狼烟，还是熏香？”清明的脑子转得飞快，他从没想过师父口中榆木脑袋的自己，也会前前后后，各种推理，各种安排，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他说完这些，眼眸在眼眶里溜转了两圈，回味一下，很是神奇。一旦有了在意的人，就会萌生保护欲，哪怕那个人……眼下……还比你强胜百倍！
　　“未知！”芸娘在松台上，缓缓坐下，闭上双眼，开始打坐。
　　“啊？你师父什么都没交代清楚你就千里迢迢到这里，她没说清楚你也不问吗？万一那人一直不来寻你，你要在这待多久，一直等吗？你怎么，会什么都不问也不想呢？”清明抬头跟芸娘费劲说着一番话。他以为她有秘密任务在身，不能说。不想，她连自己的任务都不清楚。
　　“是啊！我为什么从不问呢，也不想！”芸娘闭着双眼，她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
　　有一些规矩，一旦习惯了就不觉得哪里不妥当。但是，突然有天另外有个声音在你耳边质疑，这个质疑之声就像颗种子会生根。
　　道姑对众人的教习都是言简意赅，芸娘常常因为能恰好拿捏师父言语中的分寸而受到褒奖，其他众弟子遇事，都会齐齐看向她，等她的决断。此次魏博之行，这个聒噪的磨镜少年已经把那个种子种进了她心里。
　　“入夜，一起进城去看看。”芸娘，睁开眼睛，不打坐了。飞身下来，跟清明说了自己的决定。
　　这个决定，是她第一次尝试在师父的言语中挑刺：静等人来寻他，并未说她不能在大名府出入。
　　“我说嘛，千辛万苦到了这大名府，也应该去逛逛，哪能成天待在这山中！”清明开心了，他不仅可以入城，看看大名府的模样，他还可以如其他少年小娘子一样，与芸娘一同自由行走闹市，瞧看各种新鲜玩意儿。
　　对，这下可以跟芸娘一起，如同寻常少年小娘子一般，自由行走！心里一番琢磨，他便高兴地去伺候那一白一黑的毛驴了：“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咱就去逛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