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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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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东行,身后长安的繁华气息越淡。
山野之间,荒草茂盛隆起之处,并不是什么枝蔓根系,而是一座座孤坟。
芸娘近十年来,都在长安城里的道观之中,看着那些官家娘子,商贩夫人,她们大抵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人儿,幼者出挑水灵,机警聪明;豆蔻之年的知书达理,身姿绰约;老者雍容华贵,神色平和。如今这路途之上渐渐多了不少瘦骨嶙峋的孩童,破衣烂履的妇人。人一消瘦,两眼显得格外大,也格外枯涩。她一路戴着帏帽,看向纱幔之外的那些人,仿佛是在浮云之上俯瞰众生,她想施予援手,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她想闭眼不见,但还是能听见这些人的凄苦乞求的声音。
她本有幻化,遁形之法,可一日百里,却想着骑驴慢行,看看这个世道。不想遇见的全是苦难。
“清明,你往回走吧,回去长安!”芸娘说。
“你是不忍前行了对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不忍心看这世道的另一面。”
“这世道的另一面?这个世道究竟有几面?”
“道法云太极生两仪,万事都有两面,有富就有贫,有官既有民,有贵就有贱,有明就有暗。天地万法大都如此。长安好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有珍馐佳肴,有琼浆美酒;出了长安,野草果腹,饿殍遍野;却是挺难受的。但是,道法除了两面,我觉得还分先后。这些世道模样对我而言,没那么沉重。因为,我就是这些从流民里走出来的。我忍饿受冻在前,安乐饱腹在后,对于这些人我反倒觉得是希望,熬出头就好了!而你,是突然遇见,看到这些苦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现在很知足?”
“那是当然,人生在世无非一日两顿饭,一身遮羞衣,好坏美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安。我师父给了我磨镜之法,得了一门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我心里安定,自然快活。一碗糙米面好吃,一斤牛肉更好吃,但是我不必为了日日吃牛肉而唉声叹气,荒废时日。”
“你的意思是,最好的助人之法就是教会她们活下去的本事。”芸娘突然茅塞顿开“可是,我那本事不能随便传授于人。”芸娘心里想的是各种刺杀之术,这个“本事”万万不可宣之于众。
“那是当然,你那幻鹤之术一般人也学不会。我这一分磨镜的手艺,也学了三五年。远水解不了近渴。”清明极目远眺,看着山野的蔓草,其中有不少草药:“要不,我们开一个药庐,收集各种草药,把草药的名字样子告诉他们。他们一路到长安会捡拾不少,积攒下来到了长安落脚也不至于两手空空没有饭吃。”
“这个主意不错!药庐往后再议,我们可以再一路的茶寮上张榜收购这沿途的药材。茶寮老板做引,先付钱给流民,已购买路上吃食。月末,我命师门来收走草药,结算开销。”
芸娘一合计,这样既可以沿途就地解决流民所需,也能教授他们各种药草的知识。哪怕不到长安,也能就地安家稳定下来。
“对对对,那些一路西行的商人就是这么做的,走到哪儿,生意做到哪儿。我们这个点子,这么说来必定可行。芸娘,芸娘,真没想到,你虽不出道观,在市井走行走,却胜我三分啊!”清明对芸娘大赞了一番,也没忘表扬一下自己。
两人行至一处茶寮,付店家一半定金,找店家要来纸笔,开始写草药采买告示。
“来,坐下,不着急!”清明给芸娘搬来凳子,两人在一侧草庐旁,开始描画草药的样子。
“此地沿途有夏枯草,车前草,金银花,苍耳子……”芸娘边写边说。
“你来写,我来画!”清明也铺开了纸张,拿起一根毛笔,开始描画起来。清明自顾自地画起来,而芸娘打算看看他究竟画技如何。
一时间,突然安静了起来。
清明运笔虽然生涩,但是所画之物特征准确,还有点夸大戏谑的风骨。
芸娘观看少许,说道:“你这样的草药勾描图样,孩童也能一眼领悟其中要义,不仅有趣,还很传神。”
“哈哈哈,那是当然,我幼年家贫,不曾习字。与师父留信都是这样画的。这习了字才麻烦,提笔,落笔都是学问,横平竖直都是力道,回点出撇都是技法,难死我了,真是难死我了。以后你写字,我负责画画!”清明说完举起一张,洋洋得意欣赏了半天。
“哎呀呀,我这双慧眼啊,我这双灵手啊,定是得了画圣顾恺之一绝啊!长康先生以‘画绝、才绝、痴绝’留名于世,我以后加以练习,也画一张《洛神赋图》,不对不对,要叫《青鸾赋图》,就画你,一身青碧仙衣,侧立在我这莲花宝镜前,肯定也能流芳百年啊!”清明说着,从货担中拿出一面莲花纹饰的青铜镜,放在了芸娘左侧,芸娘回眸,看见了镜中的自己,青丝三千沐风而动,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自己。
清明也从不曾见过她此番神情。
人世间的男女,辛苦些是男耕女织的山野恬然,安乐些是研墨习字案牍书香中的淡雅缱绻,至于这题字作画的两人,神采共栖,相得益彰,彼此成就,是很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