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张亦初

3、3

　　日子还是一日复一日地向前挪动着。它向前踏一步，我就看见末日的阴影更嚣张地投射在大地的影子越来越恍惚。
　　晨曦浓重的雾罩在大地上，不断涌动着。
　　清晨的病房很安静。推开房门：“妈，好点没？”
　　她动了动枕头，点点头，说：“没事。明天就办出院手续吧。”
　　“别。好好在这躺着。有我养你。”
　　“算了吧。现在是冬天，地里哪有东西给你收成？家里的储蓄也不多，你上哪儿去给医院钱啊？”她眯了眯眼，别过头不想说话。
　　“呵。你养病就好，我也老大不小了，赚钱总行的。”
　　她打开我的手：“我跟你说了，我的命自己养，我教你是希望你以后可以载田里平平静静地过你下半生，我不想你去社会上过些勾心斗角的日子。你明不明白？”
　　“没事。真的。”
　　“娃，妈生来就这条命，生死由命。我都无所谓了，你干吗那么急呢。你的路还长着，我不奢求你赚多少钱活的多幸福，我只是想让你别被外头的社会给蒙蔽了。一个人活的是靠良心。你太单纯，总会受到欺负和刁难，更何况我们是农村人。”她侧了侧身子，继续说，“妈活这辈子活的不开心，但我希望你开心。我没让你去读书，读书有什么好，把市侩的东西都读了。听妈的话，明天就回家，啊？”
　　我握着她的手，经岁月摧残而布满皱纹的双手。点点头：“我再想想。”

　　眼睛难受的堆积着大片的泪。稍一闭眼睛，就一滴接着一滴以绝对的速度掉在手心上，脸上。
　　我也何尝不想。
　　你是我妈啊！
　　你越向前走，后方总会有让你牵挂的东西牵扯着你。你放不下，也丢不了。那些爬在你心上，渗透进你心头的东西，在时间的磨合下越来越长，怎能说扯断就扯断，怎能说放下就放下。
　　妈，别怕，有我在。对，有我在。
　　有种情愫是挂念在空气中的。它可以通过所有的罅隙无间隙的灌输。出现在梦里，浮现在的现实中，在你的大脑里不停地运转着。无休止。不断重复。

　　“妈，小心点。来，一步一步。”
　　她笑着嗔怪：“我都五十多了，还被你搞得像个娃。”
　　“那是，生病的人比娃还脆弱呢。您这次回家，就得听我的。”
　　“我还得下地呢。”
　　“还下地？你不要命了？说好了，你要是再给我去下地干活，我当天就把你给送回医院去。钱我自己出。”
　　她笑着拍着我，说：“敢威胁你妈了？好好，就听你的，我在家听你的，行了吧。”
　　“对了。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干。还有每个礼拜五我去医院帮你领药，在家要听话的啊。”
　　“知道了。”她冲我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这把年纪，照顾自己还可以的。”
　　“嗯，那我先走了。”
　　门外一片华光异彩的土地。我靠在铁皮的大门上，什么在拼命冲向头顶，厚实的酸痛从鼻腔传来。妈，熬下去，一定要熬下去。

　　很静的夜。
　　床上被铺了一层厚实的白棉被。窗外被琉璃转动过的皎洁月光明晃晃地投射在被褥上。一层阳光惬意的香味。暖暖地让人心疼。
　　“她的时间不多，这次住院你也看到了，复发的非常快。”
　　“手术费你先欠着。她的病要的钱很多。”
　　“你让她回家的话，很有可能导致病情突发。还是多准备点钱，去医院吧。”
　　苍白的对话，耳膜生疼生疼。
　　在硕大的地球一端，你看到了吗，一个挣扎的背影。双手紧紧抓住被子的一角，向左侧着身子，右眼的泪滑到左眼，然后混在一起滑到被子上。湿湿的，冰冰的。
　　黑夜里，什么在被时间无止尽的放大。心脏有力的跳动，在耳畔有力地跳动。

　　“来。唯唯，这馒头还热着的。我放在锅子里，赶紧吃了别凉了。”女人牵强的笑意说着。
　　“娃呀，以后只要有你娘在一天，你就不会饿肚子。”她说的信誓旦旦，一脸坚毅。
　　说到做到，是乡下人最平常的做事原则。而她就这样死死守了她十几年。家里的灶子里往往只剩下半个昨天的馒头，我总说：“妈，吃点，不要饿着了自己。”
　　“你吃。我说过的，我饿没事，我的娃一定要吃的饱饱的，长的壮壮的！”
　　她一口一口喂着我瘦弱的身子。“妈妈不饿，真的。”
　　半夜，我听见水池里微响的声音。她已经饿得不行了，在半夜喝着自来水。一点一点地用手捧着，一脸单纯的执着，被月光照亮了整个小灶间。
　　妈，下次你来如果只有半个馒头，我一定全部给你。一定。
　　你一定要吃饱。就当也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