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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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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羽似乎并未打算跑远,他立在一棵古松的枝丫上,看到他们来了也并不逃跑。王阅自知打不过他,并不出头,打算静观其变。
他向颜止行了一个礼,恭敬道:“族长,属下与这位枕虎派姑娘确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但请族长听我一言。”
这番话既交代了原委,又表明了态度,让人难以一口回绝,颜止还未回话,他便转头对王阅道:
“我蓝羽从不滥杀无辜,你可知我为何得知你身份后痛下杀手?”
“我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儿,双亲惨死时,我刚满六岁。”
“那天,他们接到了中原枕虎派的信物——洛水镜,王枕虎掌门传信道,六派将于一月之后相聚于鸡鸣山,特邀范裘岛主夫妇来此见证,六派愿重修旧好,勠力同心,共襄盛举。”
颜止已然明白一切,她扭头望向王阅,发现她一脸茫然,细细的眉毛拧成了“川”字。
残阳如血,映在蓝羽的盔甲上,反射出幽冷的红光。山风吹过,在闷热的夏天,王阅却打了个寒颤。
“王枕虎将我父母骗到中原,然后痛下杀手,之后,他们血洗瀛洲岛,如果不是我那天穿着小仆童的衣服躲在了后山的兽笼里,估计我们瀛洲范氏的灭门惨案,便是死无对证了。”
“我的本名,是范渊。”
王阅好不容易理清思路,决不相信这样残忍暴虐、艰险狡诈之事是快言快语、率直爽利的母亲所为,更不相信这事与壮年辞世的书生父亲有关。于是便脱口而出:“范渊,你的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件事漏洞颇多,直接断定为枕虎派所为是否过于武断?如若真是枕虎派要害你,为何要冒如此风险承担传送信物这一工作?或许令尊令堂之死,是有人在暗中借机一石二鸟,好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众人皆是一怔,颜止默默点头,确实,在范裘夫妇遇害之后,六派互相指责、互相推诿,重修旧好、勠力同心一事便没有机会再提。主家枕虎派本是武林第一派,不仅丢了洛水镜这个门派圣物,更是折了秦逍这个温文尔雅的掌门夫婿,掌门王枕虎百口莫辩,一气之下解散了门派,当起寻常百姓。而大儿子对世道人心不满,凭借一身武功,向圣上自请戍边。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一件祸事受害最大的人必定不大可能是做此祸事的人,何况是如此明显的、指名道姓的线索。
蓝羽是个死心眼儿的性子,自从听到枕虎派与父母双亲的死有关后,便一心想除掉枕虎派的人,并没有去管其中的这些弯弯绕绕,听王阅一说,方才懂得这其中许多关窍。
颜止道:“蓝羽,且不说这事是否归咎于枕虎派,你贸然想置王阅于死地都不甚明智。一则,你杀了她,枕虎派与瀛洲岛之间的问题,永远无法再有解决与转圜的可能,甚至于你连真相都无法再接近;二则,她作为秦逍的遗腹子,其父的死,与你们瀛洲岛主夫妇干系甚大,若按你‘见枕虎派即杀’的思路,她是否也应对你痛下杀手?”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解铃还需系铃人,是否要杀王阅,得蓝羽自己将道理想明白才能作数,别人劝都只是表面功夫。
王阅道:“范渊,我们这样如何?以三年为限,各自寻找当年岛主夫妇遇难的线索,如若三年之后,你仍认定是我枕虎派做出此事,那我甘愿为令尊令堂抵命。而如若查出其他幕后凶手,我们一起将其剿灭,可否?”
蓝羽忖度了一下,如今金尾羽族族长率众将士压阵,蓝羽一人必定是火拼不过,而刚才的几番分析也让他对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仇恨产生了怀疑,如若硬碰硬,今天有可能无法活着走出这里,或者再次被囚禁,倒不若先答允王阅的提议,三年后再一探究竟。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年之后,依然此地。”
蓝羽飞身消失在密密的树林里,王阅松了一口气。
回到大营,王阅立即修书一封,让母亲告诉她个中缘由。并拜请颜止继续帮忙寻找陈玄,她得急着赶去蓟城,耽误不得。
她飞身上马,给颜止行礼道别,颜止怔了怔,道:“阅阅,见到你大哥时,帮我问他好。”
王阅一路飞驰,不日终于赶到蓟城。
寻了一处还算体面的客栈落脚,王阅将银子放在桌上,叫小二拿几个招牌好菜,便闭目养神。
客栈人声鼎沸,嘈杂不绝,在众多人声中,王阅忽听得一个甚为熟悉的声音,只听那人说道:“陈玄已被王氏母女救走,现在,我们手上以及没有能拿得住他们的东西了。”
“主公,不如我们直接.....”
王阅睁开眼睛,看见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待目光移到他脸上,王阅突然愣住了。那淡淡的长寿眉,炯炯有神的眼睛,鹤发童颜的面貌——正是、正是王家的管家何叔!
怪不得那日在迷瘴林中听见的声音如此耳熟,怪不得昭通能顺利地将我被掳走的假消息传给师父........因为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内应!
王阅心中气血翻涌,但自己一路受伤,又长途奔波,体力不支,且何叔身边还有一个被称作“主公”的中年男子,眉眼阴鸷,必不是好对付之人,只得作罢,微微侧身,将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一分。
两人注意着说话,并未对店里其他人予以过多关注,只是何叔身边那黑衣男子气场过于凛冽,客栈里鼎沸的人声也随之弱了下来。
恰好这时,门口传来几个小孩嬉戏打闹的声音,甚是热闹,店小二也凑在门口看,王阅正巧借此机会离开客栈。
随便扒了几口饭,王阅便起身离开。
果不其然,门口不远处,一群小孩儿在打闹着。王阅走近一看,却发现几个孩子中间蹲着一个连连求饶的人,他用袖口遮挡几个小乞丐扔向他脸上的石头和菜叶,饶是这样,那原本白净清秀的面庞也沾满污垢,宝剑掉在满是泥泞的路上,已是污迹斑斑。
这人衣着华贵,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怎会如此受人欺凌?
只见他一边躲闪着不还手,一边正经说道:“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怎能平白无故欺辱人?我一未伤你们,二未曾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之事,为何如此?!”
王阅见他虽形容狼狈,但掷在他身上的石子也并未让他吃痛,用来遮挡面部的手臂也甚是有力,结合那把配剑,王阅断定这定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文假醋之人。便收起了行侠仗义的意思,摁住剑鞘,坐观好戏。
“你黄冯是天下大贼黄仁的儿子!黄仁黄仁,见利忘仁,枉做为人!他害六派无法重修旧好,一心想要独大于天下,却不在乎天下人的死活,我们的父母兄弟,都死于这些年的流民动乱之中,你既是他儿子,必比他好不了多少!”
黄冯自小由母亲教养,母亲出身书香名门,知书达理,一直教育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从小便仁厚有礼,但父亲身故之后,从前隐瞒于他的事件一一揭露在他面前,他日日备受良心的谴责,甚至想过以一死来偿还父亲的罪孽。但母亲临终前曾命他立下重誓,不得自损,须好好活在世界上,偿还父亲犯下的过错。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在蓟城早已臭名昭著,可没想到,自己偶尔一次偷溜出来,也会被孩童围攻泄愤。他也感到冤屈,自己已在尽力赎罪,却无有任何效果。
王阅见那名叫黄冯的青年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多说一句,莫名有点儿心疼。而那年纪较长的小乞丐显然是读过一些书的,说起话来口若悬河,围观的旁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黄仁虽已过世,但他独霸蓟城,残害良民,犯下的罪孽并非可以随风而逝。”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黄仁在镖局里聚众练习禁术,以增强他们的法力。”
听罢一圈,王阅明白此人乃黄门镖局如今的少东家——黄冯。而其父黄仁,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
虽说母亲让她设法进入黄门镖局,但她并不想在这个关头和黄冯打照面,于是便收起看戏的心思,转身便走。
却对上一双杀气四溢的眼睛。
王阅被一把搡到一边,那人以雷霆之速抽出配剑,直直朝黄冯劈下。
想到刚刚黄冯明明可以脱身却并不对小乞丐们还手的君子气度,王阅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就这么简单地死了,于是唤出岑碧剑,“铛”地一声,将那把要取黄冯性命的配剑撞到一边。
黄冯本以蓄好内力,笃定此剑伤不到自己,却没想到半路窜出个女侠,救了她一命。
那女侠穿一袭灰裳,斗笠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像狡猾的小狐狸。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让他自己去解决那个想要杀他的人。
见这个女孩一眼看穿自己的伪装,他似是遇到了知心之人,心中一热,便想上去攀谈,谁料那刺客刺杀不成,情绪愈发激动,直接与他拔剑相向,二人一番激战。
等到黄冯了结此刺客,那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回到镖局,黄冯眼前仍不时晃动着那女子狐狸般狡黠可爱的面容。他一改往日的沉闷寡言,去厅里同镖门弟兄们一同饮酒聊天。
喝酒正酣时,手下贺里来报:
“总镖头,枕虎派掌门幺女王阅求见。此为王枕虎亲笔手书。”
黄冯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一阵害怕。他颤颤巍巍打开信,撕破了好几处,几行恭维之话一扫而过,脑海里全是父亲当年得意忘形时向四岁的他说的话:
“那王枕虎,自以为相救过家父家母,两家有此渊源,并一直合作押镖,就以为万事大吉,呵呵,我们黄门镖局,从不在乎个人情谊,只在乎家国大义!”
后来,母亲告诉他,父亲不仅对枕虎派信物洛水镜做了手脚,让前来赴约的岛主夫妇死于非命,还为了掩人耳目,杀掉了手无寸铁的秦逍——那可是王枕虎的夫婿!
黄冯对那般的父亲感到无比陌生,似乎不再是那个会扮作大马给他骑的和蔼的中年人,那个中年人,会带他看花灯、吃烧鸡,陪他钓鱼、玩耍,和母亲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个滥杀无辜之人,是谁?
“总镖头!王阅在议事堂等着呢!莫非是喝醉了?”
贺里冰凉的手拍了拍黄冯酒气熏熏的脸。
他突然一个激灵。
这些年,自从父亲时候,他一直都如今天在街上一般,对任何指责都听之任之,想尽力弥补父亲当年犯下的过错。
没想到,当真正的受害人来临时,自己竟会打起了退堂鼓。
“凡人畏果,圣人畏因。”他想起母亲总是教育他的话。
如今,种种因果皆是父亲当年种下,他必须得尽可能地弥补,无论以何种方式,何种代价。
他走进议事堂,正欲故技重施,让来访之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可他定睛一看——居然是街上遇到的那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