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山亭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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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冯又惊又喜，喜的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镖局堂下处，惊的是——她居然就是父亲犯下罪孽的受害者，心中像盐渍般难受。又想到自己昨日受辱，还是她出手相救，冥冥之中的以德报怨，让黄冯顿时无地自容，十分羞愧。一时间竟忘了说几句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的客套话，只是呆愣愣站在那里。
议事堂空旷而冷清，年轻的总镖头站在堂前，长身玉立，却呆若木鸡，只有衣袂和青丝随着穿堂风摆动。
贺里眼见势头不对，代主公说道：“王阅姑娘，您远道而来，我们有失远迎，还请不要怪罪。”
黄冯的神情变化被堂下的王阅尽收眼底，她只当是粉面少年昨日在街上颜面扫地被她撞个正着所以现在故作深沉，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于是她捻出一个十分得当又人畜无害的微笑，拱手道：“哪里哪里，小女子受家慈的影响，仰慕黄门镖局已久，此次拜访，只怕要叨扰二位了。”
少女清亮而掷地有声的话语像珠玉一般落在地上，将黄冯从自己的世界中敲了出来。他慌忙道：“王姑娘，在下已看过王掌门的信，按理说王掌门也是我的长辈，实在不必这样客气，只管好好住下，稍后，我设宴为你接风。”
“贺里，镖局多为男子，王姑娘吃住恐有不便，将我的别苑收拾出来给王姑娘居住，再安排几个丫鬟婆子和厨娘。”
这人考虑事情还挺周全，“多谢总镖头。”王阅拱手道。
黄冯想起母亲说的：“有恩必报，有德必酬”，她昨日热心肠地救他一命，他可不能忘记。
待贺里领命走后，黄冯留下同时也转身欲走的王阅：“姑娘......可还曾记得我？”
王阅本以为他不想再提起这等丢脸糗事，正欲将它忘了，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她向来不想让别人难堪，便留了个余地：“都说世间之人，统共八种面相，大千世界，相似之人万万，我昨日确见过一位同总镖头您相似之人，但当时情状，却似乎不大可能发生在您身上，所以我估摸着应该是面目相似之人吧。”
“你没看错！那就是我！多谢你昨天的救命之恩！”黄冯见她对自己还有印象，不由得心中欢喜，便孩子气地将心中所想一并托出。
这倒是个实诚之人，昨日与孩童相处一事也是，宁愿自伤，也不愿伤及无辜，生有这样一个残害无辜的父亲，委实是命运多舛了些。“哪里哪里，我只是见不得人滥杀无辜罢了，若换作另一人，我也会帮忙的。”
“王姑娘真是侠义心肠，不知王姑娘此次来镖局，是有什么事要做吗？”二人客套完以后，一边攀谈，一边走出议事堂。
“我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游历，母亲觉得我应该在江湖上历练一番了，说是这样才能成长。黄门镖局既是信得过的旧知，又事务繁多，五湖四海的押镖都有，在这里我能涨一些见识。”她并不打算将母亲回信里让她寻找洛水镜的意图和盘托出，毕竟，如若真在此地寻找出信物，那两家便不再是故交，而是杀父之仇的敌人。
其实，母亲当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押镖保物的黄门镖局。但一则，黄门镖局向来不参与六大门派事务，只接手一些押镖生意，立意帮远道之人解决一些物件运送问题。黄门镖局既是此种性质，必定更加青睐治世而非乱世，若六派重修旧好，百姓安居乐业，镖局生意岂不是更加兴隆？二则，此事乃枕虎派自身承办，信使也是心腹之人，牵涉到黄门镖局的机缘实在有限，更不用说两家本身交好，互相都有救助亲人之义，没有任何证据和理由能断定是黄门镖局做了此种丧尽天良之事。
加之父亲意外身故之后，大兄查案未果，心中郁愤，远赴边关，母亲每日泣涕如雨，向来刚强、能手刃猛虎的她，却病倒数月。若不是延医诊治的时候把脉出了王阅的到来，母亲将其视为父亲给她留下的一个希望，硬是重新坚强起来。但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待到快要痊愈时，查案的最佳时机早已耽搁，大兄早先找到的各种线索，也都查到一半就断了音讯。
母亲不想让这些江湖纷争影响自己的孩儿，是故后来并未对当时还未出生的王阅提过这些陈年恩怨。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快乐地活在世上，不被仇恨所裹挟。王阅想，或许，母亲是不希望自己活成蓝羽那样，成为一个复仇的工具，失去作为人的快乐。虽说母亲本意是让自己来黄门镖局历练一番，见见世面，但这是个消息灵便、人多眼杂的地方，王阅尽可趁此机会，在此地好好打探一番洛水镜的下落。
“原来如此，王姑娘有如此胆识，在下好生佩服。”黄冯想与王阅多攀谈一些，但不知父亲那日所言是否为真，也不知此事是否传出家门，他多希望父亲那日只是酒后胡言啊！倘若没有此事，他定能与眼前这个明媚英气的姑娘成为要好的朋友，他们定能促膝长谈，把酒言欢。
二人虽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但想的却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就这样心猿意马地走到了小花园的湖边。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楼台的影子碎成圈圈涟漪，已被晒成青绿的杨柳枝懒懒地倚在水边，几只鸳鸯在水里慢悠悠地划着，全然一片惬意。
王阅想了这许多事，已然有些累了，看见这满园风景，想起一句诗，不自觉地喃喃念了出来：“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一架蔷薇满院香。”
“真是此情此景！正是唐代高骈的诗！”黄冯还是少年心性，一听到喜欢的诗文便将刚才的忧虑都丢在一边：“敢问王姑娘是如何识得这首诗的？高骈是为唐代一名武将，存诗甚少，寻常欣赏实在不容易注意到。”他也是当年随母亲一同给旧书放芸香草，避免被虫蛀的时候翻到一本沾满灰尘的集子里识得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王阅笑得很温柔：“幼时捣蛋，母亲把我关在书房里思过，我一个人玩累了，便去翻桌子上那本都被母亲翻卷边了的蓝色小书，封面上是父亲写的《武将》，我翻开，第一页便写的这首诗，下边还有插画，于是便记下来了。”
“后来母亲告诉我，他们其实差点没结成婚，那会儿母亲因为自己幼时习武，没有多少文学功底自卑，而父亲却因为只是一介书生、没有武功来保护她而自卑，二人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便逮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比如父亲今天没有佩戴母亲送的荷包等等。后来日积月累，两人大吵一架，都以为对方不爱自己了，打算不要结婚，后来还是我外公和爷爷出面调解，才明白原来是由于二人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黄冯呆呆地听着，没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误会。
“后来父亲寻遍了历史上武将所写的诗歌，誊抄在本子上，每篇底下都用丹青作一幅画。拿给母亲看，想告诉她，其实武功和文学是可以不分家的，约定他们二人结婚之后，母亲负责教他武功，父亲负责教她习字和丹青。”
黄冯想起刚刚看到的书信，确是隽秀飘逸的字迹。只是除了开头一瞥的惊艳之外并未细看，如今想来，确实不像是习武之人所写，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曲折的故事。
一路奔波，这会儿又说了这许多话，王阅有些累了，正准备开口，便看见贺里朝他们跑来。
“主公，您吩咐给王姑娘准备的接风宴已经备好，只待二位上座了。”
真是恰如久旱逢甘霖，王阅开心道：“走！”
一路上王阅蹦蹦跳跳，冲在前面，黄冯有些无奈又好笑地跟在身后。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夏日傍晚的微风从花园里吹过，带着各种花香，可谓——花不醉人人自醉。
由于是给王阅的接风宴，所以并未邀请其他外人，席间除了王阅和黄冯，就是镖门一众兄弟。他们听说来了个南边的大小姐，早就严阵以待，谁知王阅蹦蹦跳跳进门，开口就是：“兄弟们，吃好喝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咱们今天，不醉不归！”众人又意外又好笑，怕是这位千金故意客气，便都按兵不动。
直到看见王阅落座，不落俗套地举起酒杯，先给总镖头黄冯敬酒，再向众人敬酒，最后自罚一杯，就开始大口吃肉了。
众人面面相觑，看眼前这架势，估摸着这位王大小姐真是位女中豪杰，便不再拘礼，也同平时和兄弟们喝酒吃肉一般随意了。
众人酒过三巡，兴致正酣，王阅和众兄弟们早已打成一片，“五魁首啊！”“八匹马！”“六六六啊！”“哥俩好啊！”划拳行酒令的声音此起彼伏。黄冯从小便被教育要懂礼节制，因而从不参与同他们的这些酒令活动中，昨日是遇见那一心动女子，才破例饮酒一回。今日，黄冯依旧坐在首席，静静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唯一与往日不同的是，曾经略有些颓丧失落的眉眼，今日透着浓浓的笑意。人群中那个女孩快乐的笑声，一直飞到了他心里。
宾主尽欢，一片欢声笑语，就在这时，大门“啪”地被打开，一个尖锐的女声划破热闹的空气：“黄冯！你竟将其他女人带回府中！今日，我定要取她性命！”
黄冯的眉眼突然阴沉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亭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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