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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穿越者自我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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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一次见过四姑娘这等宛如忽然落水一般的狼狈模样,受了四姑娘的道歉,四人又是慌张又是感动,慌忙宽慰道:“姑娘发泄出来就好,纸鸢日后再做就是……”
芙蓉则是用尽了哄孩子的手段,“姑娘不伤心了,不伤心了,来,把东西放下吧……”
四姑娘这会儿不抵抗,温顺地听了芙蓉的话,云栽与秋江趁机把纸鸢和剪刀从四姑娘手上拿走端到一旁。
四姑娘垂下眼睛,全力掩去内心里澎湃起伏、复杂难言的心绪。
这里分明没有了四姑娘讨厌的大人,好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嗫嚅着低低道:“方才我失控了,别说出去……至于那只纸鸢…也别丢了,替我收好吧。”
秋江与芙蓉留意着四姑娘,用心地应下她的话,很快就收拾好了方才的一片狼藉,室内再次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有一瞬,四姑娘在想,倘若那剪刀刺下的位置不是落在脆弱的纸鸢上,而是落在她的柔软的皮肤上,她年轻的,异世界的生命,会像纸鸢一样轻轻松松地破损吗?
剪刀刺破纸鸢的时候,纸鸢会痛吗,会流泪吗?
那她呢,血真的流出来的时候,她还能不能坚持着下手,狠心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四姑娘和林噙霜的吵架,准确来说,是四姑娘单方面生的气,她认定的吵架,和很多事情一样,没有一个明确的有句号的后续。
对于林噙霜而言,她不过是和女儿拌了几句嘴,女儿别扭一会儿就好了,再不高兴,她就哄两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十八
晚间,盛纮来林栖阁用餐,四姑娘和三哥哥长枫坐在下首,林噙霜则是一如既往殷勤着忙里忙外地侍候主君用餐。
天高气爽桂花香,菊黄蟹肥秋正浓。
盛纮回来时带了满满一篓肥美的活蟹到林栖阁,命令冬荣把螃蟹交到厨下。
盛纮和林噙霜说着话:“同僚约我去吃酒,回府途中特意买的,夫人那里一篓,你这里一篓。”
主君记挂着林栖阁,林噙霜自以为和葳蕤轩旗鼓相当,自然是满心得意,脸上笑意更浓,与盛纮说说笑笑,言语间越发温柔娇柔。
四姑娘不欲让午后的事情影响自己的情绪,举止形容中却难免带出来些消极情绪,话说得也少,从果盘里随手捡了一只金黄的橘子,细细剥开,连丝络都除掉,一口不吃就拿给了长枫。
长枫受用了妹妹的橘子,还她一个青梨:“妹妹吃梨子吗?”
“我不要。”
“那葡萄呢?”
“剥来麻烦。”
长枫好脾气地笑:“我给妹妹剥好不好?”
“不好,三哥自己吃就好,不用搭理我。”
四姑娘这么说着,话里话外却都是等人来问的意思。
长枫困惑道:“妹妹今天是怎么了,是谁惹妹妹不高兴了吗?”
四姑娘微垂着头,道:“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林噙霜没把四姑娘的情绪放在心上,道:“她一个小姑娘,哪里就那么多烦恼了,说不准是你妹妹读了一首词,伤感秋时也未可知呢。”
盛纮听到兄妹俩的对话,笑问道:“不告诉哥哥,总该告诉爹爹吧。墨儿有什么烦心事,尽可以告诉爹爹,能为墨儿办到的,爹爹一
定做到,让墨儿高兴好不好?”
四姑娘这才抬起脑袋,冲着盛纮的方向轻轻一点头,似在衡量确认:“爹爹说的可是真的?”
林噙霜忙道:“墨儿!”
四姑娘不是找盛纮做主的,她才不是受了委屈找大人做主的孩子。
四姑娘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请求:“女儿今晚路过花园,见花园内金菊簇簇,好似锦云连绵,开得十分灿烂。有心折几枝回来,供在书案前,却烦恼没有合意的赏花瓶。”
盛纮闻言笑道:“原来是这样,墨儿想要个什么赏花瓶,告诉爹爹,爹爹去给你寻来就是。”
四姑娘头一歪,眼中露出狡黠之色,作出一副煞费思量的模样,慢慢道:“秋夏要用瓷,女儿不能夺人所好,爹爹不如就把你最不喜欢的,放在书架博古架最上面那层,右数第三个,那只哥窑青釉弦纹瓶送给女儿吧。”
盛纮一听便知四姑娘的意思,作恍然大悟状:“好哇,墨儿原来在这里等着爹爹呢!那只青釉弦纹瓶爹爹到手还没有几天呢,你是从何哪里得知的?”
五大名窑,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其中哥窑青釉,可谓当今难得的珍品。
四姑娘道:“我和小五去爹爹书房找书看,我自己瞧见的。”
四姑娘爱书是好事,盛纮特许家中儿女出入自己书房的自由。
盛纮念着他前几日才从市场花了二十两白银收来的心头好,心内虽然颇有不舍,想着女儿情态恳切,惹人心软的模样,还是决定忍痛割爱,大方道:“你这个小促狭鬼,你都这样说了,连瓶子在哪个位置上都说得清清楚楚,爹爹哪还有不准的道理啊。”
四姑娘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另一番的得偿所愿,满心怏怏不乐终于好些了,道:“多谢爹爹”。
四姑娘得了宝贝,林噙霜纵然替她欢喜,口头还要假意推辞道:“主君也太宠墨儿了,哥窑的珍品,给她一个小姑娘插花,若是让大娘子知道,只怕……”
盛纮拍拍林噙霜手,温声笑道:“不过是一件小事,只要墨儿高兴就好。”
盛纮少年时和小娘的日子不好过,他长大成了人,有心连带着自己童年缺失的那一份,都补偿给他偏爱的,怜爱的林栖阁的孩子们。
十九
四姑娘收了盛纮的礼物,一时松快了些,回到自己闺房里郁闷的心情又上来了,她打发走了要在里间守夜的侍女,有意自己独享不乐的宁静。
四姑娘换了寝衣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青色纱帐出神,想起从前读过明末文震亨所著的《长物志》里说:锦帐、帕帐俱闺阁中物,冬月宜茧绸或紫花厚布,夏月宜蕉布。士大夫以审美高雅为好,这是不是就是文中提过的“吴中青撬纱”?
四姑娘转念又一想,这时候离明末可还有好几百年,文震亨的先人有没有出生还不一定呢?
“墨儿。”是林噙霜的声音。
四姑娘闻声转过头,不起身,看林噙霜一眼就把头面向里侧。
四姑娘好使小性子,也是林噙霜给惯出来的,她坐在床沿,道:“墨儿可是怪阿娘了,不愿意同阿娘说话了?”
四姑娘从鼻子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是阿娘不肯听我说话。”
四姑娘想,明明是她先扣大帽子,不肯好好沟通才是,怎么能倒打一耙呢?
林噙霜摸了摸四姑娘散在枕上的头发:“墨儿不气了好不好,阿娘给你道歉,是阿娘不对。”
四姑娘信以为真,兴冲冲就要复盘下午的争论,可林噙霜不接话茬,她虽然口中说着道歉,做出诚意的姿态,却不是真的认为自己有错,只是哄哄女儿罢了。
林噙霜面上讪讪,口不对心:“墨儿不喜欢阿娘挑的衣裳颜色,好好给阿娘说就是,不就是几匹布嘛,阿娘总归想着墨儿,是为了墨儿好的,说到底还是要墨儿点头。”
四姑娘道:“不是,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啊。”林噙霜哄孩子一般颠倒是非,“墨儿要说什么,好好说,阿娘没有不答应的。像墨儿下午说的话,还有那么多人在呢,墨儿是教训得高兴了,可阿娘毕竟是长辈,你这样说话,阿娘的面子往哪里搁,你说是不是啊?”
为什么不能认真讨论事件本身,为什么女儿就不能指出长辈的不足?
二十
四姑娘心里纳闷,憋闷,想不明白,好歹长了个心眼,不会直抒胸臆地发问了。四姑娘没有林噙霜会绕弯子,迷迷糊糊地就让她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
“时候不早了,墨儿早点休息吧,阿娘这就回去了。”林噙霜给四姑娘掖掖被子要离开。
“还热呢,我不要。”四姑娘非但不从,反而拉着林噙霜的袖子不让她走,“阿娘别走,阿娘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林噙霜笑话四姑娘:“墨儿这么大了还要阿娘陪啊?”
四姑娘并不窘迫,理直气壮道:“阿娘才说我是孩子呢!”
四姑娘的挽留真情实意,可惜对林噙霜来说不起作用,只见她毫无心软道:“这可不成,你爹爹还等着阿娘呢。也就是你爹爹在洗漱,阿娘不放心你,才得空来看看你的。”
四姑娘不依不饶地继续发问:“那是我重要,还是爹爹重要,还是三哥哥重要?”
林噙霜不做正面回答,反奇怪道:“墨儿,你这孩子,又作怪了,在阿娘心里,你们都是最要紧的,这哪能分出个一二三四呢?”
不做回答就是默认的回答了,四姑娘心里那股憋屈劲又上来了,闷闷不乐道:“好了,我知道了,阿娘去吧。”
离开前,林噙霜把守夜的芙蓉叫进来,嘱咐了夜间守夜要醒神,四姑娘若是蹬被子了要给她盖上,天气转凉小心身体云云。
林噙霜走了,四姑娘趴在床上看芙蓉收拾守夜的铺盖,忽然道:“我心里还是不高兴。”
芙蓉比四姑娘大些,私心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看待,行事也稳重,当即就要停下手里的动作来近前安慰她,四姑娘道:“不用不用,我就是自己和自己说话,芙蓉你不用理我,忙你的吧。”
四姑娘道:“我心里有些念头,说出来简直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想的太多,太矫情了……”
“我没事的,今天我冲动了,如果吓到你们了,真对不起,请你们别在意。”
四姑娘从纱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又一次向芙蓉真心道歉,“熬夜多辛苦啊,没人守夜也没什么关系。芙蓉,下次和她们说说,守夜的时候都可以早睡,我不告诉别人。”
芙蓉道:“多谢姑娘体恤,只是这些都是奴婢们该做的。”
四姑娘道:“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哪有人天生就是奴婢呢!更没有什么该不该做的,你们还是小孩呢,睡得晚可长不高啊!好了,我困了,你也早点睡吧,我也睡了。晚安!”
芙蓉憋着笑,四姑娘也是小孩呢:“好,姑娘也晚安。”
芙蓉笑着,吹灭了灯。
闭上眼睛,四姑娘躺在床上还在想,那些烦心的不烦心的事情,都在今天勉强算个了结,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