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听我跟你说》江沛沛

4、第 4 章

　　我原本以为我回到乡下后，会在外公外婆家住上几天，谁知道我刚到乡下，就看看我爸爸妈妈居然早就回来了，接我回南昌，甚至将东西都帮我准备好了。

　　我就从舅舅的摩托上下来，然后上了爸爸的面包车，回南昌。

　　经过水白河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了很多警察围在水白河附近。

　　“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这么多人。”副驾驶的妈妈问爸爸。

　　我爸专心开车，丝毫不被八卦的事影响：“发生了什么事呗，跟我们没关系，早点回去了。”

　　我想这一点，我像我爸爸，车外好几辆警车，挺多警察和看热闹的，但是我一点都不好奇，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也不想了解。

　　我开始想纪淮年，他说和我小学同桌过，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呀，和我同学过的男生有那么多，我对纪淮年这个名字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印象，我一直以为他小学在其他镇上读的，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那这么说，我和纪淮年同出声在水白乡，只是他是在乡里，而我，在乡下的山里村里。

　　然后他是七岁读得一年级，我六岁，小学同班六年我都不知道纪淮年的存在就挺离谱的。等等，我倒是想起来，我小学有个同桌叫纪年，黑黑瘦瘦，个子矮矮的，喜欢上课时间找我搭话，我不怎么搭理他，觉得他好呱噪，后面老师没过多久换了座位，我便没有印象了。

　　不知道是不是纪淮年改名了，还是因为大家那时候不知道他中间的淮字怎么读所以同学们就叫他纪年。

　　那我很有优势啊，同乡长大，小学六年同班同学，当过同桌，初中三年同班同学，同一个小教室训练唱歌过。

　　高中三年，同校校友，嗯同一片操场观看升国旗。

　　那就先企鹅聊天，问到他准备读什么大学后，然后我找个距离他近点的学校，这样我就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我们两个都成年了，现在能够谈恋爱了。

　　这么想着，回南昌的车程我都期待起来，要不是爸妈在车上我不方便拿手机出来聊天，我早就给纪淮年发消息了。

　　回到南昌爸妈的租房里，我立马躲在房间里，拿出手机给纪淮年发企鹅消息：【我是苏若若，我回家了。】

　　我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看呀看，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等到回复，我想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或许是太多妹子给他发消息了又不小心删除了我的消息？

　　【我回了南昌，你是不是过阵子也要回广州啊？】

　　【我们今天还在班车上碰到了，我说我回家了会给你发消息的。】

　　【你还没有回家吗？】

　　我想难道是回去就睡下了？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我中间断断续续，给他发了一个暑假的信息，都没有回。

　　我想不回就算了，或许是当天回去路上就碰到了其他同学，知道了我撒谎的时，我其实就和他一个高中，但是我已经没有了任何闪光点，他要是觉得我是撒谎精，不想理我就算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实话跟你说我们就在一个学校生气了啊？】

　　【实在对不起啊，我不是有心的，我当时就是觉得我高中以后成绩很差，对着以前的同学，我实在是很羞愧也很不好意思。】

　　【大家好歹都是同学，不管怎么样好歹回个消息呀。】

　　【分数出来了，你考得怎么样？】

　　【你准备去哪个城市读大学啊？】

　　我一个人说了很多，都没有得到回复，不回就算，我就算后面因为很多事情自卑，但是我小学和初中也是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我也是有些骄傲和很强的自尊心在身上的。

　　-

　　这个时候三本还没有取消，我考得很差，但是勉强上个三本，我想我要是晚几年出生参加高考的话，我这就只能专科了，因为这年三本取消。

　　我堪堪过分数线，反正能有学上就行了，专业都是调剂的，瞎选，我身边的人好像都是这样，因为我小学和初中成绩好，在他们严重我就是很聪明，不需要他们操心的，所以我很多事情，她们都直接不管，随便我。

　　所以我也随便，我的大学距离我们住的地方，我爸开车来接我，半个小时就行了，来回一趟一个小时，从小学三年级就住校到高中，就一直住校的我，到了大学有幸体会到了爸妈接送走读生的感觉。

　　大学期间就是每周我爸接我回家，这也导致了我在大学很少有亲近关系，除了室友。

　　读了一个垃圾大学，我后面也随便了起来，大家怎么样，我也怎么样，不看书，爱玩。

　　我可能是异性绝缘体，我自认为相貌和身高都不错，其中不乏很多人追我，但是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追我的人没过几天好像就立马脱单了，我不懂。

　　我想纪淮年或许没有考好，我没有听到这年的文科状态是他的消息，也没有听到成绩很不错的人当中有他的名字。

　　或许我真的是感情淡漠的一个人，我到了大学后，我便再也没有联系主动高中的同学了，有人联系我的话，我也会表示得很热情回复。

　　我从暑假给纪淮年发了消息他没有回后，我便再也没有主动发过消息了。

　　可是我时常盯着手机，对着他的企鹅头像发呆，忍不住的时候我会给他发消息，看他的空间，他的最后一条动态是只有一个字：耶！然后配图是自己的剪子手对着远去的班车的合照。

　　我对这个动态点赞，取消，点赞，取消无数字，但他也不嫌弃烦，反正就不删除。

　　后面的动态可能就单单屏蔽我一个人了不想理我。

　　我一度这么认为，直到来到了2013年，大二，我二十岁生日那天。

　　我收到了系统自动推送的生日祝福，来自苏时泽。

　　你可能忘记这个人是谁了，其实我对同学是漠不关心的，我了解他是因为纪淮年，他和纪淮年是邻居，同时也是我们隔壁班的同学，就是教纪淮年玩溜溜球的那个，我曾经为了学溜溜球，在课间走廊上，观看学习他是怎么玩溜溜球的。

　　我假装不知道这是系统推送的祝福消息，我立马回过去：【谢谢你的祝福。】

　　对方回复很快；【啊？】

　　我截图给他看系统的祝福消息，装作懵懂无知：【你不是祝福我生日快乐吗？】

　　【哦哦是我，我一下愣住了，生日快乐呀老同学。】

　　然后给我发了一个生日红包，我表示了谢意没有领取。

　　我觉得我要真的想搭讪一个男孩子的话，还真的是蛮容易的，我开始和苏时泽熟络起来，附和他聊起初中的事情，然后，我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向人提及纪淮年，我装作不经意聊天：【我没记错的话，你和纪淮年是邻居吧？】

　　回复我很快的苏时泽，隔了很久才回复我企鹅：【是的。】

　　【是这样的呀，就是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纪淮年的消息呀，我们高考结束那天的时候在班车上遇到了，他当时跟我说有急事跟我借了100块钱，我想着都是一个一个乡镇的，我就借给了他，但是我后面一直没有联系上他呀，给他发消息怎么都不回，是不是不想还了呀，一百块也不是小数目。】

　　并非我想抹黑他，我真的实在太想他了，想了解他的消息，也像他要是听到我抹黑他，然后企鹅上回我消息大骂我一顿，苏若若你这人咋个那么坏说我借钱不还抹黑我名声。

　　【他的钱我替你还。】

　　那边发完消息，就直接转账了一百直接入账我的企鹅钱包。

　　【为什么啊？他借的钱让他自己还。】我将100块钱又直接转了回去。

　　苏时泽又转了回来。

　　【他还不了，你还不知道吧，淮年被一个贱女人害死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消息，先是愣了几秒，脑袋一片空白，手机屏幕上的字，我好像一个都不认识了。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手指也在发抖，只觉得浑身发麻，浑身好像有虫子在咬我，不停地咬我，细细麻麻，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吞噬我的骨肉，然后朝着四肢方向吞噬，我浑身都痒，我左手握住手机，右手疯狂地挠着左手臂，直到抓出一条一条的血痕，我还是觉得没有缓解，这种感觉传遍全身，我不知道怎么缓解。

　　我颤颤巍巍地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去，那边秒挂。

　　【我在课上，不方便接电话，我打字跟你说。】

　　我手指颤抖个不停，一个好字半天都没打出来，害死？什么意思？

　　对于死亡这个概念，我是第一次了解，我的太爷爷和爷爷奶奶还在安徽好好活着呢，纪淮年才多大？就说死了？

　　我瘫坐在宿舍床铺，背靠着墙壁，将手机放下，换成左手挠着右手臂，直到我看到手指甲上都是血液，我才愣了愣，又仿佛清醒过来，拿起手机，苏时泽的消息都已经发过来五分钟了。

　　【淮年出事那天，应该是和你借钱同一天，考完最后一门他回了水白乡，然后回家在经过水白河的时候，听到有个女的喊救命说有人落水了，淮年以为有人落水了，就下去帮她救人，在水里好久都没有找到人，淮年在水里被河水冲到下游去了，被淹死了，后面才知道那杀千刀的女的，哪有什么人啊，是她的宠物狗落水了，她骗淮年说救人实际是让淮年帮她找狗！】

　　【当时来了好多警察还有其他的工作人员，打捞，找了几个小时才找到淮年的尸体，这个事情真的太恶劣了，当时有记者电视台都来了，还报道了这件事，你去搜还能搜到，那个女的也没犯法，法律也不能制裁她的恶行。】

　　【而且淮年的分数好像能上清华，具体多少不知道，分数线出来后，淮年的爷爷接到了清华校招办的电话。后面应该是被县里挡回去了吧，发生这种事，传出去觉得没有光，县里肯定要因为一个人受到非议。所以这个事，没什么知道。】

　　我连忙去搜索县频道2011年6月份的新闻，终于看到了报道这个事的视频，开头是路人的采访回答说：“是听到有人喊救命，说有人落水了，然后那个小伙子就跳下了水救人去了。我们也我后面才知道的，不是有人落水了，是她的狗贪玩，掉水里了，骗大家说是有人落水了。”

　　后面是纪淮年的爷爷奶奶在哭：“我们就这一个独苗孙子哦，他爸爸妈妈现在从广州赶回来。”后面哭腔太重，已经听不清什么了。

　　随后是记者在纪淮年家里采访，各种大小奖状，奖杯，堆满了这个房间。

　　后面是播放搜救过程，我暂停画面，有一帧画面，居然我爸爸的车也入了镜，车拍得算有些清楚，但是车牌号有些糊，但是能分辨数字，这分明是我爸爸的车当时从那里经过，爸爸的车在一个小角落里，整个画面是警车和警察还有群众在搜救的画面。

　　太可笑了。我真的太可笑了。

　　我居然怀疑纪淮年那样热忱的少年没有礼貌不回我消息。

　　我以为我会哭得很伤心，没有，我没有见到纪淮年的尸体，在我心里，我不承认他死了。

　　像我这样冷漠自私的人，都活在世界上，凭什么纪淮年那样真挚热情、温柔干净的少年死在了19岁啊。

　　我这样自卑，怯懦，笨拙，懒惰的人，都能活得好好的，那样优秀的少年更应该活的恣意张扬才对啊。

　　我给我爸发了微信：【学校有重要事情，这周下周都不回去了。】

　　我躺着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我的蚊帐，一声不吭，也不吃不喝。

　　第二天室友叫我上课，我听到自己的开口道：“我逃课了，不去了。”

　　我只起床上厕所，然后就是躺在床上发呆，大概这样经过了几天，我的室友渐渐也学着我逃课，然后也不去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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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在20岁就割裂开来，我开始害怕人多的场面。

　　我小学的时候给县领导和全校同学表演过跳舞，儿童节目我一点感觉够没有，我那时候无畏。

　　我初中的时候，优秀发言，上台直接代替老师讲题目我也绰绰有余丝毫不慌。

　　我高中时，语文老师和生物化学老师也挺喜欢我的，喜欢叫我回答问题，数学物理老师就非常非常讨厌我，因为我经常倒数几名，拉低整个班级平均分数，物理老师和数学老师两个人就喜欢骂我，骂我两年半，但是我不会在乎他们的看法。

　　我看到他们我也不会发憷的，也不会害怕，我看到他们我仍然会礼貌打招呼，笑嘻嘻的，我甚至还会对着物理老师撒娇：“老师，你有没有反思一下你自己，为什么我生物和化学能考前几名，就你的物理我考倒数第几。”

　　物理老师就会敲我的头：“你还有脸说，我看你每次听得认真，做题也认真，作业也积极，来问问题也问得勤，考试次次倒数，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你老实说。”

　　一个大办公室的数学老师也会接话：“还有我，你数学也次次倒数，语文却次次能第一，你是不是对我也有意见啊。”

　　我连忙赔笑：“老师我哪里敢啊。”

　　我觉得压抑，不是因为老师讨厌我，相反我时常觉得两位老师很喜欢我，因为他们不骂倒数第一第二，只骂我这个倒是第五第六或者倒数第十几的，他们是对我抱有期望的。

　　所以相比于我的爸妈他们对我放养的态度，我反而很喜欢我的数学和物理老师，这个和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没有关系，我也不是受虐狂，我说这个是表示尚且能对一个骂了我两年半的说话难听得要死的两位老师都能毫不畏惧的。

　　可是在我20岁后，我开始畏惧任何人，我不敢主动与人说话，害怕人多的场景，只要别人不找我说话，我能够一个月不开口。

　　和纪淮年没有关系，我好像一夜突然变成这样的，但是别人找我说话那一刹那，我好像又打开了某种机关，我又能立马微笑与别人聊得很来的样子，什么话题什么梗都能接上。

　　大家都说我看着很难接近实际很好相处。

　　我不觉得，我只觉得在那之后，我就割裂开来了，具体说不上来。

　　从我20岁到29岁，这九年间，我好像再也没有了让我印象深刻和开心的事情。

　　毕业，工作，换工作，工作，没什么波澜，也算顺利。

　　如果说我发生了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大概中间遇到了一个学医的小哥哥，他主动找我聊天，我们还聊得挺愉快的，但是他有天突然郑重其事跟我说，说我应该是重度抑郁和有精神分裂的精神症状，劝我最好去大型的三甲医院检查一下。

　　我直接大骂了他一顿，神经病吧他，然后把他删除了。

　　听说重度抑郁会求死，我从来没有想过死。

　　我只想好好活着，想替纪淮年看看他没来得及了解的新世界。

　　这个时代日新月异，我想也替他的那份一起看看。

　　我的骨子里，时常喷涌着暴虐的冲动，从我20岁那年后就有了。

　　我时常想杀了那个女人，那个对纪淮年撒谎，骗他救人，然后纪淮年跳水却是去帮她找狗的女人。

　　我自从高中毕业后，我再也没有回水白乡了，大一每年寒暑假我就跟我爸妈说我要兼职，不回去了，

　　原本我爸妈就在南昌，大一那年是在南昌过年的，所以就是从高考结束那天坐我爸爸车回南昌后，我已经十一年没有会水白乡了。

　　我怕我会做出什么违反法律的事，我毕业后没有在南昌，反而用着寒暑假的积蓄跑到了广州，在这里生活了七年。

　　状态大概就是一事无成，苟延残喘。

　　如果说为什么选择广州的话，大概是这座城市，纪淮年生活过吧。

　　今天大家聊起自己的感情，你们都在说自己谈了多少个，对方是怎么样的，我说一个没谈，你们都不信，说我都快30了怎么可能没有谈过。

　　你说谈恋爱谈得多不丢人，爱这种东西，就要说出来嘛，谈了很多就说嘛大家不会笑话你的。

　　但是我真的，没有谈过，我只喜欢过一个人，他19岁。

　　你们开始起哄什么吃嫩草差十岁，你们先安静会。

　　你跟我说，爱不丢人，也要说出来，我才决定开口将我这个事跟你说的。

　　请你，听我跟你说。

　　我喜欢纪淮年喜欢了16年，这是我第二次主动谈及纪淮年。

　　第一次主动提及纪淮年是打听他的消息。

　　第二次主动提及是向你们证明我真的29岁还没有谈过，以及表达我十六年的爱意。

　　我以后闭口不提啦，藏于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