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8、第七章

　　慕容皎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了，她问道：“你准备如何做？”

　　叶拂玉笑而不答，只说，“我知道高先生身手不凡，到时还望二位相助一把。”

　　本是局外人，让她看着叶拂玉作死她看不下去，可真的等到叶拂玉想要脱身了，她又开始紧张了，高羡之嘲笑她是叶公好龙，被她白了一眼，继续紧张等着叶拂玉的计划实施。

　　这一日很快就来了。

　　在外人看来一切是那么的和谐，还是如往常一样，看不出一点异样来，可慕容皎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叶拂玉会在今日开始实施她的逃生计划。

　　那一日是江州的百花节，往年这个时候，除了白日里的游花宴之外，晚上还有花灯会，花灯会是堪比上元节灯会一般的存在，热闹无比。

　　姜家自从知道叶拂玉有身孕以来，一直喜气洋洋，姜怀宴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对叶拂玉更是百依百顺，百花节的灯会，叶拂玉想去，他自然也是全程陪同的。

　　叶拂玉打扮的很是精致隆重，她人本就好看，样貌在江州数一数二，这会儿盛装出席，自然是十分的惹眼。

　　她那身衣服，慕容皎一看便认出来，那是叶拂玉在入画之前的那一身穿着，只是发髻妆容更加艳丽了。

　　现实世界她是穿着这一身与世人告别，画境中又是穿着这一身也过去告别。

　　百花节的花灯会很是热闹，叶拂玉笑的无可挑剔，对身边的姜怀宴依旧情浓至极，慕容皎与高羡之混迹在人群中跟着他们，不知为何，总是觉得有些心酸。

　　她忍不住对高羡之道：“世人总是这样奇怪，明明一走了之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了报复别人，非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说，这样是值还是不值？”

　　高羡之沉默不语，慕容皎也不指望他能回答她的话，这人脾气怪异的很，不想说话的时候一声不吭，只要开口有一半的几率能气死人，还是不说话的好。

　　“或许，叶拂玉对姜怀宴是由爱生恨。”

　　“嗯？”慕容皎转头，望着突然开口的高羡之，十分不解。

　　高羡之又不说话了，气的慕容皎照着他的小腿肚踹了一脚，踹完不解气又补了几脚。

　　“我自然知道她是由爱生恨，爱了十几年的男人，说变心就变心，她本就是个有自尊心的女人，偏生又性子执拗，若是真的不爱了，她在画外就已经解开了心结，活的潇洒自如，不至于困顿郁结十多年，还等着我们帮她在画中了结夙愿。”

　　爱情这东西，若真的能轻易放下，这世上又怎么会催生出那么多痴男怨女？

　　叶拂玉不知道自己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与姜怀宴在一起的每一刻，内心都犹如刀绞，她不愿意再如以前一样作困兽之斗，明知道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还是死死陷在里面不肯出来，这样叫她如何甘心？

　　她刚开始是对姜怀宴有恨的，所以设下了这温柔局，她与姜怀宴自幼一起长大，又与他同床共枕了十多年，枕边人的小心思，没有人比她更了解。

　　果然姜怀宴逐渐沉迷在她的温柔乡里，她看着他一点点沉迷，对自己呵护备至，那虚假的温柔也令她迷了眼，若不是突然诊断出来有了身孕，让她想起来女儿的惨死，她只怕又会忘了过去。

　　慕容皎气势汹汹来找她那日，她刚从虚幻中清醒过来，一阵后怕，这才下定决心趁早离开。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点，她就又要继续走那条明知是死局的路了。

　　“阿玉？阿玉？”

　　叶拂玉回过神来，“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姜怀宴扶着她，替她隔开了拥挤的人潮。

　　妻子刚才的神情，令他有一瞬间的紧张，不知道怎么了，他这几天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尤其是今天更甚，他本来是不想出来的，可叶拂玉实在期待，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陪着她出来。

　　叶拂玉微微笑道：“我刚才看到了一盏玉兔捧月灯，十分好看，有点像小时候你给我买过的那一盏，所以有点走神了。”

　　她说着，眼中有些渴望，“可惜，你幼年时送我的那盏坏了，你可以再送我一盏新的吗？”

　　姜怀宴不由自主的点点头，“那我们再回去看看。”

　　可叶拂玉本就做好了要与他在这里分别的准备，又怎么会跟他一起前去，只捏着他的衣袖轻晃，语气中带着小女儿般的撒娇与软糯，“我有点累了，想去前面的望江楼里歇歇，夫君，我去那里等你回来好吗？”

　　“那我先送你过去，再去买灯。”

　　“嗯。”

　　望江楼前有一颗十分古老的合欢树，花期比别的地方要早上些许，这会儿才五月，便已经盛开了，姜怀宴站在合欢树下，看着叶拂玉进去的背影，心里那种慌乱更加明显，仿佛她这一去，此生再不复相见。

　　他没忍住喊了她一声，“阿玉。”

　　那轻轻的一声，满含对她的珍惜与小心翼翼，叶拂玉背影一僵，紧闭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她脸上扬起温柔的笑意，缓缓转过身去看他，梨涡点点，十分好看，姜怀宴愣愣的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夫君，早去早回，我在四楼等你来接我回家。”

　　回家？

　　多么动人心弦的字眼。

　　姜怀宴被迷了心窍，呆呆的点头，“好。”然后看着叶拂玉进去，背影消失在明亮的楼中，这才转身疾步而去，去找那个心上人看中了玉兔捧月灯。

　　他想，他的妻子在那里等他，等着他来接她一起回家，家里有他们夫妻二人，不久的将来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那是他们的家。

　　他走着走着，最后却开始跑了起来，找了许久才找到叶拂玉说的玉兔捧月灯，可惜就这么一盏，被别人买了去，他又花时间从别人手中买下，来来回回花了不少时间，等他赶回去望江楼的时候，只听得一阵喧闹声，紧接着有人尖叫着，“四楼有人掉下来了，落在了河里。”

　　落水声他赶来的时候隐约也听见了，他心中更加恐慌，偏生又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旁人出了什么事，他的心上人还在楼上等他，这会儿有人坠楼，也不知是否吓到了她，他要赶紧过去找她才是。

　　姜怀宴浑浑噩噩的奔上四楼，走的近了，便听到四周人的议论声。

　　“掉下去的好像是姜家的玉夫人……”

　　“你看清楚了吗？当真是玉夫人？”

　　“那还能有假？我刚看见姜家二少爷把玉夫人送过来的，可玉夫人为何会落水？”

　　姜怀宴又听到旁人说，“我刚才就在玉夫人不远处，隐约看到好像是玉夫人自己跳下去的，并非是不小心坠楼落水。”

　　这句话一出，四周的人纷纷都惊诧了，“这是为何？”

　　“我看是你看错了吧，听闻玉夫人刚诊断出有孕在身，好不容易熬到了好日子，怎么会这么想不开？”

　　“所以我才说是隐约，我也不确定，只是看着玉夫人刚才一直盯着楼下水面目不转睛，怪渗人的，这会儿又是她落水，就觉得她应该是有意为之，兴许是觉得在姜家受了委屈，不堪重负呢？”

　　“那怎么能呢？”

　　“怎么不能？两年前姜怀宴可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闹的满城风雨，与兄长反目，还亲自给叶家送了退婚书，差点就为了她终身不娶，这事一出，叶家在整个江州都抬不起头来，若不是姜家父母诚意满满，亲自压着姜怀宴取叶家说和，这才让两人亲事圆满。”

　　“这还不算呢，原本这事过去就过去了，谁知道一年前姜家竟然让姜承宴迎娶了那个孤女进门，成了姜家的瑾夫人，年初还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下好了，叶拂玉本就因为此女遭受了极大的屈辱，结果此女还在姜家安稳度日，两人虽明面上不来往，可到底是一家人，说不出两家话来，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知道玉夫人心中如何感想呢？”

　　那些人还想说着什么，可有人已经见到了姜怀宴跌跌撞撞的过来，便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话，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背后说说也就算了，当着人面提多少有点揭人伤疤的意思。

　　可姜怀宴已经在过来的时候听了个全，那些话犹如利剑一般，刀刀刺入他的心肺，疼的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他缓缓靠近，待看到人群给他空出来一方空地时，就见那里放着一直白玉手镯，就那么白生生的放在地上，十分扎眼。

　　他一个踉跄，再也站不住，跪在那里。

　　旁人要去扶他，可看他这魔怔的样子，又不敢上前。
　　姜怀宴安生放在地上的镯子，双眼通红似要滴出血来，那是他前几日亲自寻到的好料子，托人给她打好了送给她的，那日戴在她手上的时候，她面带微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明明前几日还那么要好，怎么突然间就变了？

　　他攀着栏杆，用了全身的力气站起来，看着楼下水边有不少人在帮着救人，可江水湍急，这会儿又要去哪里去寻人？

　　姜怀宴再也忍不住喉中腥甜，口中吐出暗红色的血，向后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