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7、第六章

　　慕容皎也不逼他，不说就不说，等她出去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只是他们现在画境中身无分文，距离姜怀宴回来又还有半年之久，这期间他们要怎么办？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画境之余他们不过是虚幻之景，一切都是假的，可他们两个是真的，美好的梦境高不过现实的苟且，她可不想出身未捷身先死，叶拂玉人还没帮到，自己就先香消玉殒了。

　　二人寻了个法子，慕容皎成了叶家的画师，高羡之也潜入叶家当了一个跑腿小厮，俩人都没告诉彼此，本来说好了分开行动，先想想办法解决一下吃饭住宿的问题，谁知道在叶家的拐角处就这么碰上了。

　　二人竟相对无言。

　　“……”

　　“……”

　　慕容皎先开口道：“你这是？”

　　高羡之一身下人服侍，穿的格外简陋，这会儿被她意外撞见，有些难堪的抿了抿嘴角，脸色更严肃了，缓缓吐出俩字，“小厮。”

　　“噗。”慕容皎没忍住笑出声，收到高羡之杀人般的目光时又赶紧清清嗓子憋了回去，“屈才了。”

　　高羡之问她：“你呢？”

　　“我是府中画师啊，叶拂玉的老师。”

　　“……”

　　高羡之沉默了，这诡异的沉默刺激到了慕容皎，“干嘛？你不信我？”

　　仿佛他只要说出一个“不”字，她就能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一样，高羡之被迫认同，“……我信。”

　　“这还差不多。”

　　两人就这么在叶家安顿了下来，白天各司其职，年少的叶拂玉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稚气，完全没有现实中的那般死气沉沉，慕容皎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是画技还是很不错的，教现在的叶拂玉绰绰有余，偶尔还会给叶拂玉讲一下她在现实中的经历，虽然不能明说，但是时不时的提点一下还是可以的。

　　叶拂玉听完之后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如初。

　　偶尔夜晚的时候高羡之就会来找她，两人会趁着这个时机交流一下在叶家所遇到的事情，高羡之身手不凡，躲开府中巡逻侍卫不是难事。

　　就这么过了半年，姜怀宴回来了。

　　那天慕容皎已经给叶拂玉讲到了她现实中的选择，以命来换取一个虚幻的过去，只为求解脱。

　　刚说到这里，丫鬟槐序就过来了，说着姜怀宴已经到了城外，快要回城了。

　　叶拂玉满脸惊喜，拿了斗篷就要赶过去。

　　慕容皎在身后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只能感叹一句，只怕自己的提点也不起作用，叶拂玉又要重蹈覆辙了，只是还没等她感叹完，就见叶拂玉停下了脚步，转头回望她，“夫子，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试试。”

　　她说着那句话，慕容皎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知道她语气中带着坚定，和飞蛾扑火的勇气，与现实中的她一样固执。

　　故事就如叶拂玉讲的那样，慕容皎身为一个局外人，亲眼见证了叶拂玉的执拗，还有她自己选择的路。

　　她有心要去阻拦，跟着去了姜家，可婚礼已成，高羡之不赞同她去插手，“画中虚幻，你是画师，若贸然插手，只怕对你自己有影响。”

　　他没有明说，但慕容皎也大约猜到了结局，点龙笔只提供选择，从不作解答，若她贸然修改结局，只怕会反噬到她自己身上，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叶拂玉再一次踏上不归路。

　　“她心中所求解脱，我不能让她所求为空。”

　　“她自己也说过，就算她重蹈覆辙，也是她命中注定，怪不得别人。”

　　高羡之怎么也不同意她去阻拦叶拂玉，二人对此起了争执，谁也不愿退让，就在这时，原本应该在洞房中的叶拂玉却出现在他们面前。

　　月色朦胧，叶拂玉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慕容皎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叶拂玉反倒是释然的笑了开来，“慕容姑娘，我曾说过，你的好意我十分清楚，是我自己执迷不悟，依旧踏入了火坑，这是我自己的宿命，我不会怪你的。”

　　“你……”

　　慕容皎神色难辨，只听她这么说，便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叶拂玉点点头，慕容皎又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她坐在床榻之上，看着眼前红彤彤的一片，似血一样的红色，仿佛在那里见过，差点被灼伤了双眼。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她想起了曾经早逝的女儿，想起了自己曾经被蹉跎的岁月。

　　慕容皎忍不住长叹一声，怎么就不早点想起来呢？如今婚礼已成，造成了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她又不能贸然去提二人和离之事，毕竟婚事是她亲口同意的，前后不过才几月而已。

　　叶拂玉心中凄然，却也是拿定了注意，“慕容姑娘，如今的这一切，是否皆是在独属于我的画境之中？”

　　“是。”

　　“那如果我想做什么，便是可以做什么的吗？”

　　慕容皎点头，“自然。”

　　这里是她的往事勾勒出的画境，自然是一切以她为中心，只要她想，她便能做到，若是她不在了，那这个世界便会坍塌。

　　叶拂玉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慕容皎怕她做傻事，没忍住还是想劝她，“你要想开一点，别再如从前一般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放心吧，我会的。”

　　叶拂玉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慕容皎下意识伸手，却对着她的背影抓了个空，对着高羡之说道，“我总觉得她的状态有些不太对。”

　　“她自己会解决的。”

　　高羡之抿嘴，“我们要回去吗？”

　　慕容皎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管叶拂玉作何选择，她都只能活在虚构的画境之中，画外的她早在她入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这根本影响不了慕容皎。

　　可是她不忍心就这么放着叶拂玉不管，哪怕是看到叶拂玉虚幻的结局也好，总之，她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直到叶拂玉走出真正的结局。

　　高羡之心知说服不了她，便只能陪着她继续留在这里。

　　……

　　叶拂玉在姜家也会时不时的遇见他们，但也仅仅点头别过，偶尔还会看到慕容皎担忧的眼神，只能浅浅一笑，再无多言。

　　慕容皎也在这里见到了传说中的瑾夫人，那是在姜家长子姜承宴的娶妻宴上，隔着扇面，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温柔漂亮，美艳动人，一见便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她这时候才明白了为什么姜家长辈会同意姜承宴娶瑾夫人为妻。

　　姜承宴体弱多病，长久以来家中长辈多番要为他说亲，都被他找借口挡了回去，原本是预备此生都不成婚，以免误了别的女子终生，可他竟对一个被弟弟救回来的陌生女子动了真心，这就是慕容皎听过的，兄弟俩为了一个女人反目。

　　后来姜怀宴与叶拂玉成婚，姜承宴娶了阿瑾，两房互不打扰，只在面上还过得去。

　　慕容皎也理解，毕竟自己是抢了弟弟的心爱之人，虽然弟弟已经成婚，可身为兄长，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尴尬；而姜怀宴因为娶了叶拂玉，不知道叶拂玉用了什么办法领他回心转意，见着嫂嫂，他就会想到自己曾经对妻子做的错事，心里更加愧疚。

　　慕容皎就这么在这里等了几年，她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叶拂玉真的要走老路，直到事情出现新的转机——叶拂玉怀孕了。

　　“！！！”

　　她被气的心梗，手中的茶杯都摔了，高羡之在一旁看着她不说话，沉默的眼神仿佛就是再告诉她，她这么多年的守护就是白费，她更气了，再没忍住，去找了叶拂玉。

　　她到的时候，叶拂玉正看着眼前的绣架发呆，几年时间过去，她的绣工已经很好了，看到慕容皎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还有心情笑。

　　“你还笑，这就是你说的你明白了？”

　　“恩。”叶拂玉缓缓点头，“事情快结束了，劳烦慕容姑娘陪我这么久，想必在不久之后，你就可以出去了。”

　　慕容皎的怒气一滞，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什么意思？”

　　叶拂玉转头望向窗外，那里开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花，开得十分艳丽，“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了跟头，还会眼巴巴的再去摔第二次。”

　　慕容皎干巴巴道：“那你这是？”

　　叶拂玉转头与她对视，眼中平静幽深，完全不似平日里看着姜怀宴那样满是深情，“慕容姑娘应该还不知道，我阿娘常说，我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自己不开心了，便要闹得旁人都跟着不开心。”

　　她笑弯了双眼，“等着这么久，本就是为了宝儿，可让我就这么离开，我受的苦又要独自承受，我又如何能甘心？”

　　“……”

　　懂了，她这是有心要报复啊。

　　难怪她在知道自己过去的经历之后还能这么冷静的待在姜家，对着姜怀宴满满的深情，一个少年心性的男人，又怎么比得过有心要报复的女人，所以这几年姜怀宴一心扑在她的身上，早就把之前闹得死去活来的瑾夫人给忘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