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6、第五章

　　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直射进房内，照在了一旁姜昔微生前摘回来要送给她的桃枝上，叶拂玉呆呆的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脸，仿佛她还在沉睡一般。

　　“宝儿，天亮了，该起床了。”

　　她抚着女儿惨白冰冷的脸，“你不是说要给阿娘去摘花的吗，阿娘觉得一支可不好看，要多摘几支才热闹，阿娘陪你一起去摘好不好？”

　　她等着女儿突然睁眼吓唬她，可不管叶拂玉如何呼唤，姜昔微终究是没能再睁开双眼，叶拂玉再也绷不住，扑在女儿身上沉默的流着泪水。

　　自此，叶拂玉每年开春便要病上一场，谁来也看不好，大夫只说是心病，旁人都清楚，知道她是为了早逝的女儿，被困在过往中出不来，姜怀宴广寻天下名医，只为医治爱妻，他已经没了女儿，若是再没了妻子，怕是也要承受不住。

　　可不管谁来，都说心病无药可救，只能病人自己想开，来来回回治了这么些年，直到三月前，叶拂玉的病突然加重，药石无医，姜怀宴为了让妻子安心养病，便把她迁至别院，直到现在。

　　这便是叶拂玉这一生的故事。

　　故事里，谁也说不上是谁的错。

　　错在姜昔微不该瞒着身边人偷偷溜出去？

　　错在姜若微不该突然出声，这样姜昔微也不会吓着？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偶然发生，谁也不会想到后来的这些。

　　叶拂玉想到这些，怆然一笑：“也许，故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在两家不该定亲，这样叶拂玉便不会从一开始就执着于姜怀宴。

　　错在姜怀宴不该把阿瑾带回来，这样就不会让叶拂玉心中痛苦不堪。

　　错在叶拂玉在明知道姜怀宴已变心还要嫁给他，这样就不会有宝儿。

　　这一切的一切，若是从源头直接切断，又或者她当初不那么执拗，非要嫁给姜怀宴，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叶拂玉依靠在床榻上，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点，她就这么望着窗外的大雪，对慕容皎道，“人总是那么轻易的喜欢上一个人，又被世俗所牵绊，牵扯出那些本不该发生的人生。”

　　临别前，叶拂玉似乎很疲倦，“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我曾心中妄想，妄想得到心中所爱，如今想来，我心中所爱，怕是早在他对他人动心时便已不存在了。”

　　慕容皎对她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心中挚爱还是存在，只是两人之间已有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专注的望着慕容皎，“听闻点龙笔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可解人夙愿，不知，我的这个故事，是否可以交换一个夙愿圆满？”

　　她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渴望，太过让人心疼，慕容皎不由自主点头：“你若当真考虑清楚了，我会完成你的心愿。”

　　她还有家人无法割舍，慕容皎给了她三天时间，让她好与世俗做个告别。

　　“三日后，我会再来别院找你，届时明宵与我的护卫会一起来，但是你需知晓，点龙笔给你建造的过去只是你潜意识里最想要改变的一个节点，待你进去之后，无论是重蹈覆辙，还是另择人生，我们作为旁观者无法帮你，一切都将由你自己做主。”

　　“多谢。”

　　……

　　明宵知晓了整个故事的结尾，摸着画卷久久不能言语，她往日里听人讲了不少世俗情爱故事，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沉迷在一个明知是虚假的过去中。

　　“用命去换一个虚假的过去，你们人为何会愿意做这般不对等的交易？”

　　慕容皎不好说这个交易值不值得，毕竟她也没有做过这个选择，可有时候她又会有那么一点点理解那些人，“人本来就是要死的，在临死之前让自己做个美梦，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高羡之依旧是个合格的背景板，对于二人的话从不插嘴。

　　三日后，慕容皎依照约定去了别院找叶拂玉。

　　叶拂玉今日看起来格外的精神，气色也好了不少，打扮的十分精致，在几人第一次见面的阁楼中等她们，想来她本就是一个精致美丽的女人，只是听闻叶拂玉这三日如往常一样，依旧谁来也不见，也没有按照慕容皎说的那样与家人告别。

　　说起这件事，叶拂玉只轻笑，毫不在意道：“我如今已病重许久，家人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又何必多花心思去交代些别的呢，不过是平添烦恼罢了。”

　　她就像几人第一次见面的那样，斜斜的靠在软塌上，今日天气出乎意料的晴朗，白雪绿梅，腊梅的味道似乎更重了。

　　慕容皎觉得她应该是格外喜欢绿梅的，特意调了绿梅的香点上。

　　“我该如何做？”

　　慕容皎摊开空白的画卷，收执点龙笔问她：“你可有想过，若你重新回到过去，你想如何做？”

　　叶拂玉摸索着手上的那只白玉镯，怔怔无言许久，慕容皎发现她似乎很喜欢这只手镯，从见面时起就一直带着，从未换过别的。

　　慕容皎也不催她，只见叶拂玉良久之后才开口，望着窗外的白雪说道，“若我回到过去，或许我会在得知姜怀宴已另有心上人，前来叶家退婚的时候，便顺势而为，退了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于她而言，始终就如枷锁一般，牢牢的箍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扯的心肺生疼。

　　“若你不记得你如今的记忆呢？”

　　“若是不记得我如今的记忆……”叶拂玉苦笑一声，“只怕我还是会重蹈覆辙吧，可我还是想努力一把，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呢。”

　　叶拂玉看着她们，“不是说，点龙笔能帮人完成夙愿吗，我的夙愿就是得到解脱。”

　　“……”慕容皎听出了她没说完的话。

　　既然她的夙愿是得到解脱，那点龙笔总不会就这么看着她再踏入火坑。

　　啊，这……

　　说实话，说到这里，慕容皎着实也有些心虚，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用点龙笔帮人完成夙愿，她也不知道实际效果如何，万一有不靠谱的呢，那叶拂玉这条命就白丢了。

　　她叹口气，看来她还是得出手帮忙了。

　　慕容皎这次画的画依旧只有叶拂玉与姜怀宴两个人，与第一次画的那副春游图不同，这次的场景似乎就是二人系别，姜怀宴远行的那个时间，画中的少年还拿着叶拂玉递过来的斗篷呢。

　　她定定的看着画面，时间久的让叶拂玉都有些奇怪，“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慕容皎暗中叹口气，“无事。”

　　她咬破了食指，滴了一滴血到画中叶拂玉的眉心处，再把画卷起来，递到叶拂玉怀中，“你拿着她休息一会儿吧，待你睡着了，你便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怎么偏偏就是这个场景呢，哪怕是姜怀宴已经回来了也好啊。

　　她总不能跟着叶拂玉去了画中，还得天天找机会在叶拂玉耳边说姜怀宴的坏话吧，沉迷在爱恋中的女人，哪里还听得进别人说什么？

　　点龙笔的画卷是根据人心隐藏最深处所化，这次画出来的场景竟然是叶拂玉送别姜怀宴，看来在她心中，她这一生的苦难便是从这里开始。

　　叶拂玉不疑有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画卷，“世间真是奇妙，一幅小小的画卷竟然能有这么神奇的功效，若是我早些遇见你，是不是就可以早日解脱了。”

　　“你若是早些遇到我，那便是你早已病入膏肓了。”

　　“是吗？”

　　叶拂玉轻轻拂过画卷卷轴，按着慕容皎的意思靠在软塌上缓缓闭上眼睛，“慕容姑娘，若我死了，这幅画可否赠予我陪葬？”

　　“它是你的执念，本就是属于你的。”

　　“多谢。”叶拂玉轻轻勾唇，声音缓缓低下来，不一会儿便熟睡了，慕容皎走过去看着她打扮的精致的脸，知道她已是强弩之末，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明宵，我要如何进去她的画境？”

　　明宵坐在一旁，抬抬下巴点了一下叶拂玉，“你把手放到画卷上就可以一同进去，记得把高羡之一起带上，他可以保护你。”

　　慕容皎拉起高羡之的胳膊，把另一只手搭上去，转头去看明宵，“你不同我们一起去吗？”

　　明宵远远的看着她们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她也来不及再多问一句，便一句被带入了画境中。

　　画境之中果然就是画卷中显示的那样，叶拂玉送出费尽心思做的斗篷，依依惜别姜怀宴，慕容皎跟高羡之就隐藏在人群中看着他们。

　　这个场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跟叶拂玉说的一模一样，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反倒是明宵让她多为在意。

　　明宵是点龙笔的化身，这种事情一向是最爱往上凑的，反而是让她这个被点龙笔所救的人过来，连高羡之都跟过来了，偏偏本人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这着实说不通。

　　慕容皎转头看向高羡之，以为他知道点什么，偏偏他这会儿又变得沉默寡言，任由她怎么看着就是不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高羡之嘴角略微抽搐：“……没有。”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