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60、第九章

　　“那你多吃点，这整只鸡都是你的。”他努力把鸡肉咽下去，油油的手把另外一整只鸡拨给她，又从包裹最底下抽出个东西来，“还有这个，我还拿了半只火脮，都是做好的，用刀切开就可以吃。”

　　他拿出来的东西，不说慕容皎了，就连明宵都没见过，两人凑上前去，“这是什么？什么是火脮？”

　　“这个是猪腿熏制而成的肉，做好之后十分好吃，直接用刀切就可以。”

　　慕容皎咬着鸡腿摸遍了身上，“可我没有带刀。”
　　“放心，我带了。”

　　高羡之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我切给你吃。”
　　他在完整的火脮上切下一片来递给她，又切了一片，让明宵拿去，“你们尝尝看，很好吃的。”

　　慕容皎没见过这种东西，她的鸡腿还没吃完，看着手上拿着的那薄薄一片，有些犹豫，高羡之给自己也切了一片，正准备吃，看她光盯着不吃也不说话，“你怎么不吃啊？”

　　长得不太好看，不太敢吃。

　　高羡之以为她是难吃，便率先放进嘴里，“这是宫里秘制出来的，味道可比外面的好多了，你可以尝尝看，我没骗你。”

　　两人见他都吃了，而且看着还挺好吃的，便放在嘴边咬了一点点尝试，谁知味道确实很好，便全部放进嘴里，“这个好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吧。”

　　高羡之看她这么高兴，便时不时的切几片给她，他本来拿的时候就没拿多少，因为想着只有三个小孩子，就算是吃的话也吃不了多少，拿多美吃不完的话，剩下的没地方藏，若是藏在慕容皎这里，指不定还会被发现，到时候肯定会招来惩罚，所以就拿了一点点，三个人很快便分完了，倒在茂盛的草丛里，捂着圆滚滚的肚子看月亮。

　　慕容皎打了个饱嗝，“今天的月亮好圆啊。”
　　她躺在草丛上，吹着凉风眯着双眼，感觉十分惬意，进宫这么久以来，这是唯一一次这么放松，有点像夏日里慧静师父抱着她在院子里乘凉的感觉。

　　“今日是十五。”高羡之双手枕在脑后，“我有点想我阿娘了。”

　　慕容皎砸吧嘴，“我也有点想我师父了。”

　　两人都在想家人，明宵觉得自己若是不也想个什么人的话，多少有点不合群，可她一个妖怪，自有灵智开始就没有家人亲戚之类的，只有一个一直供奉着她的家族，时间久了，偶尔会想起那些人，可于她来说，人的寿命太短，有人降生便有人逝去，根本就生不起普通人的那种念想，她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我也有点想花花了。”

　　“你们鬼也有家人吗？”
　　“花花是谁？”

　　两人一同开口，明宵毕竟不是普通人，对于小孩子来说，她要不是鬼要不就是妖怪，高羡之一直以为这种都是一个人来着，突然听她说想谁了，多少有些惊讶有点惊讶。

　　“花花是我唯一记得的人的名字。”

　　明宵根本就没搭理高羡之说她是鬼，只看着月亮回忆往事。

　　她在慕容家这么多年，时醒时睡，慕容家换了一代又一代，她一个也没记住，唯一有记忆的，便是慕容皎的奶奶慕容锦华，那是第一个能看到她跟她说话的人，后来她看着慕容锦华招婿，生子，然后孩子又生下了孙子，慕容皎是最小的一个，慕容锦华在她出生后，亲自抱来给她看，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笑意，说这是她的小孙女，刚好月亮悬挂高枝的时辰出生，所以起了个名字叫阿皎，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可人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见过了那么多小孩子，偏偏就是觉得慕容皎看着比旁人可爱些，慕容皎出生之后的那些日子，她时时跑过去看她，有时候还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抱她，然后慕容皎就会对着她笑，漏出没有长牙的牙龈，看起来可爱极了，让她觉得心都快要化了。

　　后来慕容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把她送走，事情发生的太仓促，慕容锦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但还是强撑着把她打包的好好的，一句话都来不及解释，从此她就离开了待了几百年的慕容家，再也没有相见。

　　她只是个不算强大的灵而已，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便已经到了皇宫内，本以为与慕容家的人就这么再也不会相见了，谁知道却在宫中遇见了慕容皎，她有心想问慕容皎为什么会来这里，可听说这是当今陛下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而且还只带了她一个人，后面又听说她从小在招摇山中的道观内长大，只有观主和师父二人把她养大，根本就不清楚父母是谁，明宵便决定先等她长大再说，等她长大了，再去查查慕容家现在到底如何。

　　这些她全部都只能在心里想想，从来都没跟人说过，“我上一次见到花花，还是在五年前，她那时候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慕容皎问她，“你没有再去见她吗？”

　　明宵淡淡道：“没有，我的本体在这里，那我就哪里都去不了。”
　　“供奉我的家族肯定是出了事，不然他们不会把我交到其他人手中。”

　　高羡之问道，“所以，是皇家争夺，对供奉你的家族下了手，才让他们不得不把你拱手让人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几百年前慕容家与当年的皇室有血脉关系都没有把她让出去过，又怎么会在几百年后心甘情愿给了南梁皇室？

　　“不能还回去吗？”慕容家第一次知道这种牵扯到皇室与家族的辛密之事，连中间的利害关系都没有想明白。

　　“只怕没这个可能。”高羡之摇头，他是高门大家出身，对皇室作为十分清楚，一旦皇室中人看上了什么东西，那必定是倾全力所得，掌天下杀伐，这便是最高掌权者的权利。

　　慕容皎又问他，“那你呢？”他又不像她们，一个被宫人看守出不去，一个因为本体在宫内走不了，他如果想娘的话，宫宴过去之后就可以跟着他爹一起回去了。

　　高羡之沉默片刻，缓缓道，“我阿娘已经死了，两年前病死的。”

　　一片寂静，三个小孩好像都挺惨的，也不知道该怎么互相安慰，就只能静静的看着月亮不说话。

　　沉默了一段时间，高羡之突然说，“我过几天就要跟我阿爹一起回魏国了，以后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不是梁国人？”
　　“不是。”
　　“哦。”

　　慕容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新认识了一个朋友，还不是梁国人，而且以后也见不到了，她还想着等她把地洞挖通了，就打听他的住所，有时间就去找他玩咯，谁知道竟是这样，想想就觉得有些难过。

　　“梁魏两国如今停战，我是虽魏国使臣出使梁国才过来的，以后肯定还会有过来的时候，只要有机会的话，我就会来找你们的。”
　　“恩，我等你来找我们。”

　　少年人的约定，源自于月下的那一晚，约莫年少而慕艾，从此便在两人的心里种下了一棵种子。

　　那晚之后，高羡之仿佛一个在梦里出现的人，走的一干二净，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慕容皎的地洞还没有挖完便被发现了，因为有一晚被一个宫人逮到了她偷溜出寝殿，挖洞的铲子被没收，地洞也被堵住了，明宵依旧陪着她在宫中度过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来说甚是艰难的一个又一个岁月，身上承载着她父母亲人的心愿，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再见到高羡之的时候，她已经十岁了，那时候她已经可以出来，是怡嫔突如其来的心软，给了她一个出来的机会，让她跟着自己身边的管事姑姑学习宫中事务，那时候怡嫔已经晋升为怡妃，她自己揣度的意思是，到底是在宫中长大，即便皇室有钱，也不能养这么个闲人，慕容皎这才开始慢慢存到钱。

　　当今陛下把她带入宫之后就一直没怎么管她，也从来没在她面前露面过，本就想这么养到死，可怡妃亲自开口要她，又说反正在宫里住着，天天这么关着也不是事，还不如让她出来干活，陛下想想没多大影响，便答应了。

　　慕容皎从此便成了怡妃宫里的一个女史，刚开始做着杂货，后来看她乖巧听话有勤快，便让她做了身边的女史，明宵心疼她日日干活，觉得还不如让她自己待在之前的宫里关着，虽然不能出门，最起码不用干活，现在好了，说是可以走动，可实际上却是要服侍人呐，尤其被怡妃带在身边之后，就更不能随意离开了。

　　明宵很是不满，几年过去，她还是当初遇见时的那般模样，只有慕容皎能看见她，而且身量丝毫未见长。她仗着旁人看不见，正大光明的站在怡妃面前骂她，慕容皎听了十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忍着回去给明宵解释，她是想攒钱好出宫寻找父母家人的，在怡妃身边做事，每月都有月钱拿，而且时不时还有些赏赐，这样她攒到钱之后，就可以更快出宫了，到时候她会想办法带明宵一起走。

　　明宵这才知道她的想法，又想想自己其实也很想回慕容皎看看，便不再埋怨，准备等慕容皎攒够了钱之后，告诉她实情，然后带她一起去蜀州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