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5、第四章

　　“点龙笔要找的人，皆是临死之人，已回天乏力，刺史大人如今还在广搜天下名医，你如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若真要与点龙笔交换，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到底还是第一次见证一个人的死亡，又是经过自己的手，慕容皎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要提点一句，若是她自己心中能开得开，也许还会有转机，一旦同意了，点龙笔可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

　　叶拂玉摇头，“若只有这一件事，我也不会怨恨至此。”

　　当初叶家父母是给过她机会选择的，是她自己执拗不甘心。

　　“阿玉，你要想清楚，姜怀宴如今已变心，虽然这世上男子多的是不专情，但此等已有未婚妻还从外带回来女子的男人，着实不值得你去托付终身，你若不愿意，这段亲事便不作数。”到底是自己从小当眼珠子看护长大的孩子，姜怀宴如此作态，叶母实在气愤，不愿女儿去趟这趟浑水。

　　“阿娘，我明白，只是我不甘心，我与他青梅竹马，自幼定亲，我不甘心我爱了十几年的人竟能如此轻易就变心，我要姜怀宴亲口对我说。”

　　“阿玉，你怎么就不明白，他姜怀宴并非良人。”

　　叶拂玉也是固执的人，不然她也不至于被自己的往事困十几年出不来，以致卧床不起。

　　她亲自登门姜家，就为了要得到一个答案。

　　姜父姜母听闻她前来找姜怀宴，派了人领她去见人，内心忐忑等在大堂，就怕姜怀宴又说出什么浑话来。

　　叶拂玉不是第一次来姜家，只是第一次到姜怀宴的院子来，姜怀宴被父母用了家法，又在关禁闭，说是关禁闭，但是打的浑身是伤，哪能真的让他跪祠堂，只能关在屋里养伤。

　　她来的时候，姜怀宴的伤好了不少，这会儿正在练字。

　　叶拂玉看他这悠闲的样子就来气，站在门口接过一旁丫鬟端着的水杯就朝他扔过去，直接泼在了他的书案上，字迹模糊一片。

　　“阿玉，你都知道了。”

　　姜怀宴站在原地未动，温柔的看着她。

　　“我来只是要个说法，半年前是你说的，待你回来便会娶我，如今回来却告诉我你另有所爱，要与我退婚？”

　　她冷冷的看着眼前这张脸，这是她喜欢了许久的人，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才情，喜欢他的一切，如今不过半年，再看着他，明明是同样一张脸，看着却十分陌生起来。

　　姜怀宴对她满新愧疚，低声道：“阿玉，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她压抑的怒火，她几步走过去，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又反复打了下，“是你说的，你曾经对我承诺要永远对我好，可才不过半年，你就爱上了别人，你自己的誓言难道你忘了吗？”

　　姜怀宴任由她打骂，不还手也不阻拦，旁人又不敢去劝说。

　　骂着骂着，她又忍不住掉眼泪，啜泣着揪着他的衣襟，“我们不能变得像从前一样吗，你忘了她，我也可以把这一切都忘了，我们依旧如从前般要好。”

　　少年人的心性，又怎么会是旁人能轻易动摇的。

　　越是阻拦，他就越是要去做，如今的姜怀宴便是这个心思，他即便对未婚妻愧疚，可家人长辈越是阻拦，他便越是对阿瑾不可忘怀，兄长又来掺和一脚，更是觉得世人都在与他作对。

　　“阿玉，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们解除婚约，你可另择佳偶，我并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叶拂玉已经哭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摇头，“你为何要这么对我？难道我不如她貌美？才学不如她？她就这么好，令你如此执着于她？”

　　“不，你很好，你什么都好，只是，我与她相处过后才感觉到我自己很快乐，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如此放松，是我这十几年来都不曾感受到的放松。”

　　听他这么说，叶拂玉的心犹如沉到谷底，彻底绝望了，绝望之后便是愤怒偏执，“姜怀宴，你觉得你劝我另择佳偶便是为我好，可你不知道我盼着这一刻盼了多少年，你宁愿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都不愿意娶我，令我叶家蒙羞，这婚我还就不退了，咱们注定一生都要在一起。”

　　说完便转身离开，任由姜怀宴在身后喊她也不回头。

　　这是第一个令她后悔的节点，她不与姜家退婚，其实除了赌气之外，再有一个就是叶家如今已在衰败，他们需要姜家的扶持，姜家长辈对她多有愧疚，若她能与姜家联姻，想必对叶家也只好不坏。

　　叶拂玉拂过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对着慕容皎笑，“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自己不好过，还要让身边的人跟着我一起不好过，偏偏心地又坏，还要利用别人对我的愧疚筹谋好处。”

　　慕容皎对于她这样的心态不好评价，又觉得她如此想其实也能理解，毕竟期盼了多年，到头来却被人辜负，做出什么冲动的事仿佛都说得过去。

　　明宵听到这里，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姜怀宴都这样对她说了，她还要嫁过去？”

　　高羡之一向都如同背景板一样，前面默默听着，从来不出声，听完这段故事，慕容皎看向他，只见他也在回望自己，眼里有一些她道不明的光，待她再去看时，他便又变成了那副冷静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慕容皎有些不自在，喊他：“喂，你怎么说？”

　　“她也许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两人一起看他：“恩？谁？”

　　“叶拂玉。”高羡之清清嗓子，被她们俩注视的目光看的颇为有些不习惯，“她嘴上说着自己不好过，就要让旁人都不好过，还算计别人谋好处，可实际上，这也许只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或许，她是在心里对姜怀宴还有些许期待，期待着婚后姜怀宴能心回意转，重新回到她身边。”

　　慕容皎沉默不语。

　　是啊，这话也就只能骗骗旁人而已，可又怎么能骗得过自己呢。

　　叶拂玉想必也是知道的，所以才在婚后的那几年，等来了姜怀宴的回头，姜家也在姜承宴的执着下，答应了他取阿瑾为妻。

　　也许是叶拂玉的执着，又或者是姜怀宴自己清醒了，二人和好如初，姜怀宴想到自己过去的糊涂日子，对叶拂玉格外的好，婚后第三年，叶拂玉生了一个女儿，起名“昔微”二字，小名宝儿。

　　那几年她还是过了很长的舒心日子的，丈夫疼爱，又有了女儿，虽然女儿有时候调皮了点，会令她略微有些头疼，但也是让她开心不已，那就是她梦想中的家。

　　叶拂玉的女儿与她十分相似，按照两家长辈的话来说，仿佛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她聪明伶俐，可性子又调皮执拗，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遇到什么难懂的事情，非要去弄清楚，哪怕摔了痛了，得等她自己想通，旁人怎么说也不听，一点姜怀宴的稳重温柔都没有学到。

　　偏偏她又知道旁人在心疼她，自己还没多大点，就故作大人模样去哄别人去，拍着长辈的手，嘴里说着“人生便是如此，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一点都不疼，祖母也别疼”这样的话，逗的家中长辈笑的合不拢嘴。

　　可就是这样惹人怜爱的孩子，却在她五岁生辰那天早上，丢了性命。

　　她生在新年伊始，桃花盛开的时节。

　　五岁生辰那天早上，她一早便躲过了家里的仆从，说是要给母亲去摘刚盛开的桃花插在房中，这样一早上起来心情就会很好。

　　谁知道却碰上了也是偷溜出来的念念，也就是姜承宴和阿瑾的女儿——姜若微。

　　姜若微比姜昔微大一岁，也许是大人之间的井水不犯河水，两房之间来往并不多，所以两个小孩子之间交集也不多，除了必要出席的家宴以外，两人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那天两个孩子就这么撞上了，就在湖边的回廊上，那里有一棵开的十分茂盛的桃树，枝丫伸向水面，微风拂过，片片花瓣落在水面，煞是好看，姜若微来的时候，姜昔微就趴在伸在水面的枝干上去够她看上的那一支，她心想，这一枝放在阿娘的房间里肯定很好看。

　　姜若微第一次见有人居然趴在树上，有些新奇的出声，“你是在摘花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沉浸摘花的姜昔微，她手一抖，没有搂住树干，就这么一头栽了下去，“噗通”好大的落水声，惊动了周围找她的丫鬟。

　　按理说来人救的及时，而且姜昔微身子往常又十分坚朗，很少生病，即便是落水了也不至于受寒而亡，可坏就坏在，她落水的时候一头栽下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块坚石，她就这么直挺挺的栽下去，刚好磕到了头，救上来的时候流了不少血，就这么熬了一天一夜，大夫没有救过来，人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