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56、第五章

　　她说的很是理直气壮，一点隐瞒都没有。

　　事实本来也就是如此，她之前多番试探，高羡之和明宵二人变着法子的找借口隐瞒，既然如此的话，那她还不如自己先想办法，实在不行再如实相告。

　　于慕容皎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若是遇上了，那大不了绕路再走远一点，无非是多耽误些时间而已，总有一天能过去的。

　　可惜，明宵不懂揣测人心，只一味的觉得是她想不开，所以对她多有隐瞒，就是怕有一天她知道真相之后会再度遭遇不测。
　　而高羡之在她出意外的那段时间，刚好不在，他只知道她出了事，但不知其中内情，以为她是因为慕容氏一族的事情被牵连了，阴差阳错的，跟明宵的想法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为着自己心中的那点小秘密，一直隐瞒着她，即便她问起时，也都是打岔糊弄过去了，谁曾想到，竟然在高羡之的老巢出了差错。

　　明宵叹气，“我本来以为可以隐瞒你一辈子。”

　　可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隐瞒一辈子的，假的终归是假的，只要是假的，那就会有破绽，就一定会被人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比如温莲生，再比如她自己。

　　“你之所以不记得以前的所有事情，并非什么人死之后前尘尽忘，而是我在复活你的时候，特意把你的记忆给封住了。”

　　慕容皎隐约已经猜到，“为什么要把我的记忆封住？”

　　明宵抿嘴，见慕容皎双眸干净，一望见底，仿佛还是以前那个尽管受尽磨难也顽强咬牙坚持下来的小姑娘，“我怕你会觉得，慕容氏一族所有的灾难，全是因为你的存在而造成的，然后再想不开，那样的话，我便没有能力再一次救你了。”

　　“所以，我的死，真的跟慕容氏的覆灭有关。”
　　“算是吧。”

　　明宵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只要我把你的记忆封住，不再去动的话，那你就永远不会想起来，可谁知道在晋州居然见到了返魂香，返魂香在传说中有去腐生肌起死回生的效果，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复生的人忘记自己死亡的事情，但是难就难在，返魂香一旦沾染上，那就会把你的记忆不断的梳理清晰，哪怕你在幼年时还未有知觉的时候见过的事情，也会逐渐让你想起来，所以你才会在靠近温莲生，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时，觉得思绪清晰，甚至在燃了返魂香的房中待那么一段时间，就会让你想起来一段记忆。”

　　“你之前一直封着我的记忆，也一直对我闭口不谈往事，想必之前也是有打算继续隐瞒下去的，既然返魂香有如此功效，为何之前没有阻止我接触？”

　　这又是谁能想到的事呢？明宵也觉得是老天爷在针对她，明明她之前找返魂香那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兜兜转转十几年，居然在晋州遇见了，“我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个事情，而且我从慕容氏一族灭亡开始就一直不间断的再找，但是从未见过，还以为这些传说都是假的，所以在真的遇到的时候，一时间根本就没想起来，若是早知道那是返魂香的话，我肯定就不会让你去接触了。”

　　一个传说说另外一个传说是假的，慕容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夸她心大还是该笑。

　　“这世上的传说何其多，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即便是她自己也是传说中的神物，但那也只是仅有的一个而已，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也没遇见过，而且她常年待在慕容氏族内，之后又为了保护慕容皎躲在了南梁皇宫内，一时之间分不清真假，也是情有可原。

　　明宵道：“我会解开你曾经被封锁的记忆，但是在这之前你需答应我一件事情。”

　　慕容皎：“你说。”

　　“无论你之后想起了什么，都不能再做什么不好的事。”到底是供奉了她多年的家族，而且慕容皎又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唯一的血脉她必须给看好了，绝对不能出意外。

　　“……”慕容皎略微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是活了几百年的精怪，但是长时间待在慕容氏族中，哪里都没去过，后来又一直跟在她身边，可能是真的还不太理解为人之所以生在在这世上延续不断，不过是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劲能一直支撑人活下去，又觉得大概她之前自尽是真的把明宵给吓到了，所以明宵才会觉得，她如果再次拿回从前的记忆，她还是会想不开。

　　慕容皎郑重的跟她解释，“人在死过一次之后，会看开很多，且我并非如此脆弱的女子，你陪着我自小长大，要相信我。”

　　明宵与她对视良久，不自然的转过眼去，“我不懂你们人的情感。”
　　所以她才说讨厌跟人接触太久，明明就可以向以前一样置身事外，就当个老老实实的传家重宝，安安稳稳的继续过下去便好，偏偏慕容家出这么个意外，这就是与人接触太久的下场，都感染上了人心软的毛病。

　　慕容家看她耳朵都红了，不由自主的便笑了，转头看向高羡之。

　　高羡之道，“不用看我，我只知道你是意外身亡，并不知道这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
　　高羡之家远在魏国，不可能如明宵一般时时陪在她身边，具体发生了什么，自然不可能事事都知晓，“我只是想问，你之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还能跟着明宵一起把我瞒的那么好？”

　　“……”
　　高羡之干咳一声，这确实是无意之举，说出来都有些丢人，反倒是他想的太多了些。
　　“我本以为，你是因为找到了慕容家家破人亡的秘密，被人家灭口了，便想着你能少知道一点就是一点，这样若真的被有心之人找到，你现在也不记得与慕容家的关系，还能逃脱一阵。”

　　谁知道能跟慕容皎真正自尽的原因联系到一起去？

　　“待我恢复记忆，我们再回蜀州一趟吧。”
　　她之前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给家中已逝的亲人上柱香，都来不及祭奠便走了。

　　“恩。”

　　……

　　慕容皎不知道明宵用了什么方法，大概也是她身为点龙笔的能力之一，记忆恢复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杂乱无章，过去十多年的事情一股脑的全部往脑子里堆，颇有种不管不顾就要把她塞满的感觉。

　　她从有记忆以来，便是在招摇山中的道观中度过，那里只有慧静师父和观主二人，她们待她很好，虽然日子过的颇为艰难，但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把她拉扯到这么大，直到有一天，观中突然来了一队人，他们穿着铠甲，护着一个人进来，不知与观主说了些什么，慕容皎便被带走了，从那之后，她往后的十多年，都是在宫中度过。

　　宫中有很多美丽的妃子，还有那些小公主小皇子，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的是山珍海味，全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与宫墙之外截然两个天地。

　　皇宫很大，御花园很美，她一个小小的人，即便是缩在一个角落里，也是十分不起眼的。

　　“这便是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

　　那一日，她正躲在御花园的一簇开的十分茂盛的牡丹花丛内，手里捧着硬硬的饼，就这么啃着，那饼仿佛石头一样，硌的人牙疼，可她已经饿了好多天了，那个带她回来的人把她丢在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宫殿里头，拨了几个宫人过来服侍她。

　　可那些宫人见贯了踩高捧低，她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虽然刚被带入皇宫的时候宫人以为她有什么背景不敢得罪，好吃好喝的伺候了几天，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这里一个人都没来过，就连带她回来的人也消失不见，那些宫人便再没了以前的谨慎恭敬，对她便是是死是活听天意的态度，连吃食也不怎么给了，想起来的时候便有，没想起来便饿着。

　　饿个一两天也是有的，她靠喝水也能扛过去，只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久过，她实在饿得不行，便想着偷偷溜出来找吃点的，她爹娘还没找到呢，总不能饿死在这里。

　　她进宫之后都没有在外面走动过，又得时时避着在外走动的宫人吗，找吃食的路自然颇为艰难，也幸好老天待她不薄，待她迷迷糊糊在御花园打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姑娘，那姑娘比她高一点点，手里捧着一个饼，带着她躲在花丛里。

　　那姑娘把饼塞给她：“给你。”

　　慕容皎饿了好几天，看到饼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这个是给我的吗？”

　　“御膳房里太多人，我没敢下手，只有这个，你先吃点，我下次再给你带别的好吃的。”

　　“谢谢。”
　　慕容皎连忙道谢，都顾不上这个饼太干巴，就这么下口咬，哪怕一口只能咬掉一点点，她也很开心，她已经饿了很久了。

　　“我以后一定报答你。”慕容皎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姑娘，她一边狼吞虎咽啃着干饼，一边问道，“你叫什么？我叫慕……”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我知道，你叫慕容皎，我叫明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