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55、第四章

　　她亲眼见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因浑身的血流干净而死亡，这是比点龙笔换命那种更残忍的死法，她要忍受着疼痛，忍受着煎熬，在痛苦中受折磨而死。

　　那是她最真实的写照，也是被她所遗忘的过去。

　　慕容皎醒来之后迟迟不能缓过神来，她坐在床边，良久之后抬手摸了摸颈边，那里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痕迹，这具身体，也不知明宵是怎么处理的。

　　所以，她真的是自尽而亡，明宵总是耳提面命的让她不要想不开，就是怕她有朝一日想起来之后，会重走老路。

　　可，她到底为什么会自尽？跟慕容皎的覆灭，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高羡之从未想过，慕容皎会是自尽而亡。

　　慕容皎自幼无父无母，两人自相识以来，便知道她一直以来就想着要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因为她在离开双亲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身边连个信物都没有，但是她就是觉得，哪怕她是被人抛弃的，她也得回去看看，抛弃自己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便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的信念，哪怕在宫中过得并不愉快，但这么多年她也一直努力生存，冬天的时候在雪地里罚跪，病了的时候就死扛着，被罚去冷宫也安安分分待着，发了月钱也全部攒着不忍心用，就为了能安生活着出宫，然后去找自己的亲人。

　　她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长大了，眼看着没几年就可以自由，怎么就会选择自尽？

　　明宵偏过头，“皇宫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但凡进了那里，都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更何况是自幼在那里出生长大，甚至是一步步踩着百姓的血坐上皇位的人。”

　　凡高位者，若遇明君，便是天下幸事，若遇昏君，便是天下不幸。

　　慕容皎的不幸，只是南梁帝王犯下的其中一件而已。

　　“蜀州慕容家的覆灭，与南梁皇帝有关？”
　　明宵没有回答他的话，只低着头，她这个样子，即便是不说话，高羡之也瞬间明了，“所以阿皎知道了这个真相，自知报仇无果，便引刀自刭了？”

　　“不，她自尽是因为……愧疚。”

　　天下间，没有哪个人在知道自己死亡原因之后还能坐得住的，慕容皎看着自己自杀，她就是笃定自己不是这么容易想不开的人，若是自杀的话，必定有其他原因，且她又是执拗的性子，一旦被她抓到了一丝线索，那就更是不能放过。

　　她还是去找了高尧。

　　高尧早在温莲生出事的那天，便知道她与温莲生一样，是死而复生之人，不外乎是方法不同而已。

　　高尧看了他许久，“你来找我求返魂香，我那小弟知道吗？”

　　慕容皎端端正正的坐在高尧对面，一双眼睛直视着他，“他迟早会知道的。”

　　“可我不能如你一般，在还未知详情时，就把东西借给你，若是我那小弟真的有心要隐瞒你什么，我把返魂香借给了你，那我岂不是就相当于在背后捅刀子。”

　　“……”
　　慕容皎死鱼眼看他，这人不借就不借，明明知道她因为温莲生的事还心虚着，还偏偏要挤兑她一番。

　　高尧被她的眼神看的哈哈大笑，“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这返魂香我只知在阿生身上的作用，你与她情况不同，我若随意借你，到时候给你招来什么祸端，那便是我的罪过，且，返魂香本就难得，如今就只剩那么一点，阿生刚恢复，我不能再冒险分给你，我劝你还是找羡之问清楚吧，若是他同意了，那我便可以分给你少许，这已是我仁至义尽了。”

　　“可我与温夫人并不相同，我知道自己已死，也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而且早先我在温夫人房中待了一段时间，回去之后便恢复了少许记忆，如今也不过是想借返魂香来找回从前的记忆而已，并未有什么祸端。”

　　即便如此，高尧依旧不为所动。

　　他不是不知道慕容皎的想法，只是没有办法答应她的请求。

　　从小见过之后便一直放在嘴边念叨的姑娘。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于高羡之而言十分重要，不管他们对她隐瞒了什么，他即便是高羡之的兄长，但是在这个故事里，不管怎么论，他都是一个外人的身份，中间有任何事都不是他可以去插手的，即便慕容皎已经明了其中必有隐瞒。

　　“你还是回去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返魂香借给你的，除非羡之亲自向我开口。”

　　慕容皎无功而返，她猜到了高尧可能不会把返魂香借给她，毕竟世间少有的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下一次还不一定能不能找到，即便高尧不借，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她没想到会是因为他在顾念高羡之的想法。

　　他们的关系真好啊，即便不是一母同胞，但胜似亲兄弟了。

　　慕容皎有些羡慕，若是她的兄弟姐妹和族人还活着，会不会也像高家的兄弟之间一样，关系也会这么亲密要好。

　　高羡之和明宵知道她一个人出门找高尧的时候，已经是在看到慕容皎回来的时候了，府中下人不知内情，只以为她是出门走走，也就没太在意，结果等高羡之问起的时候，才知道她去了高尧那里。

　　他心中一沉，去找高尧干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两人的心里都不好受，哪怕看到慕容皎空手而归，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从高尧那里借返魂香，慕容皎本来就没有抱多大希望，所以回来的时候也不用说有多失望，看着两人在门口等她，还十分开怀的给两人打招呼，“你们俩都站在这里干什么呢？等我呢？”

　　明宵和高羡之看着她面色红润，一点都没有他们想象中快要知道真相焦虑不堪的样子，也完全没有对他们两个这种隐瞒不报有任何不满，就像只是出门跟朋友叙个旧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
　　高羡之都已经做好了等她回来被质问的准备，谁曾想她是这样状态，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的话，总不能说，你怎么没生气吧。

　　慕容皎跨过门槛，见他们还是用那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你们做什么这么看着我？还不进来？在这里当门神呢。”

　　两人对视一眼，看慕容皎还在催，便跟在她身后灰溜溜的进去，高羡之试图开口，“听下人说，你刚才去找我七哥了？”

　　“啊，是啊，想去找他借一下返魂香，结果他说得你自己亲口去要，他才愿意借我少许。”

　　“你要借返魂香干什么？”
　　慕容皎说的理直气壮，“恢复记忆啊。”
　　她想的已经很清楚了，反正她迟早是要恢复记忆的，不如就坦诚相告，这样她不会太累，他们也不会天天想尽办法瞒着她了，一举两得的买卖，多划算。

　　……说了，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说了。

　　高羡之和明宵没她想的这么畅快，只觉得她自己去找高尧，本来以为即便没有结果，也会继续隐瞒，毕竟她们一直以来都对她三缄其口，那她自然想私下自己去查询结果，谁知道她见了一趟高尧，回来就透了个底朝天，原本以为她还要再隐瞒一段时间。

　　两人都做好了肯定要虚与委蛇一番的准备，谁知道她就这么轻易的开诚布公了，倒是把他们给堵了一下，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

　　慕容皎不知道他们二人的脑中风暴，只觉得自己心中畅快了许多，她回房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即便有几滴水从嘴角漏出洒在衣襟上也没在意。

　　“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她用衣袖抹一把下巴的水，“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总憋在心里。”

　　明宵小心翼翼问道，“你为何突然想到要恢复记忆？”

　　“之前我不是说过，一直在做梦，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吗。刚开始的时候根本就记不清梦中的内容，前两天突然又能看清了，我发现我是自尽而亡，梦中那血都溅了我一脸，我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是对自己的性子我多少是了解一点的，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自尽。这些梦都是我从温夫人处回来之后开始梦到的，我便想着那可能是返魂香的功效，所以想去找七公子借一下返魂香，这样我也好查清楚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自尽。”

　　她会自尽，要不就是被人胁迫，要不就是有人要利用她做什么她自认承受不了的东西，所以便选择了以这种方式解脱。

　　“我不能一直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若是有一天，害我自尽的人找到了我，他于往事知道的一清二楚，而我还被蒙在鼓里，那样的话我即便是想逃命也来不及了。”

　　高羡之没想到她会这么诚实，把自己的想法说的一清二楚，多少有一些跟不上她的思绪，“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们？”

　　“我之前问过啊，可你们一直在隐瞒，我就想着，即便我再问，估计也得不到什么答案来，还不如自己先去想想办法，若实在不行，那我再找你们也不迟，反正你们一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