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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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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她在叶拂玉的卧室内一直待到了深夜,听叶拂玉给她讲了一段故事,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把叶拂玉自己曾蹉跎的一生说给她听而已。
高羡之和明宵显然就是两个极端,明宵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妖,让她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待一天总是太为难她,二人在大堂等了她一天,等她出来的时候,明宵都已经歪在椅子上打瞌睡,高羡之还十分有耐心的靠在椅背上等她出来。
明宵睡的正迷糊,见她出来一个激灵就醒了。
“你终于出来了?再不出来我就要在这里睡过去了。”
慕容皎走上前去,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有下人走过来,“天色已晚,想必三位贵客今晚已回不去客栈,夫人特命人给三位准备了客房,还请这边走。”
江州宵禁,现在出门怕是还没走上几步就要被抓,三人跟着带路的仆人走去准备的客房,仆人服侍的十分周到,一干物品应有尽有,待三人洗漱完毕,小院子才又安静下来。
高羡之是男子,不好进女子卧房,虽然慕容皎是个死人,男女大防之类的对她倒是没有多少限制,明宵又是妖怪,更不会在乎,可慕容皎总觉得他身上有很多秘密,而且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与他相处起来多少有些不自在。
但是慧静师父既然已经雇了他来做护卫,那她们往后肯定就是一同进出,想来也该让他知道她们如今在做什么,便忍下心中的不自在,让高羡之进了屋。
明宵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晓叶拂玉的故事,待进了慕容皎的房间,便直冲她面前桌面上摆着的那幅画卷而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说着便把手按在画卷上。
慕容皎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今日叶拂玉讲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是她在心中藏了数十年的不甘与悔恨,她想要把这段过错修正过来,既然在画中可以再重来一次,如果她又重蹈覆辙,也只能怪自己执迷不悟,给了一次选择还是走错,是她命该如此。
人总是要死的,她能在临死之前做一段美梦,即便是骗骗自己,也比死前还带着怨气要来的舒坦。
天气似乎不是特别好,又开始下雪了,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倒是暖和,隔着窗户隐约能看到一点点飘雪,叶拂玉就这么望着窗户慢慢回忆。
说实话,她虽然已经是个死人,老观主说人死后无情无欲,可她多少还是能感觉到叶拂玉的那种惆怅,她这一生,因为年少的不舍,便郁结于心十多年。
她问道:“慕容姑娘可有听说过,我与瑾夫人井水不犯河水?”
慕容皎点头,来别院时她便听说了,两人从来不一起出现,即便是恰巧碰上了,在一个屋檐下也待不长久,即便是妯娌,从来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在江州也是习以为常。
叶拂玉弯了弯双眼,陷入回忆中,“我与姜怀宴自幼定亲,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十二年前,我才十七岁,如花一般的年纪,我阿娘说,姜怀宴外出公干,需半年才能回来,回来便会与我成婚,我带着满腔的情谊和年少的懵懂绣着我的嫁衣,等着姜怀宴回来娶我,谁知道……”
谁知等来的却是姜怀宴回来后要退婚的消息。
叶家与姜家是世交,叶拂玉出身书香门第,虽南梁风气开放,对男女大防没那么严,但两人自幼青梅竹马,家中长辈也有意撮合,便给二人定了亲,只待到了年纪便完婚,叶拂玉一心便扑在姜怀宴身上。
二人原本也对彼此一往情深,从未想过会有其他变故。
南梁大同元年,姜怀宴外出公干,去南疆,需半年后才能回来,小情侣虽还未成婚,但也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离别前多有不舍。
叶拂玉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唯独女红一事十分令她母亲头大,叶拂玉本也不喜女红,可还是在临出发前,给姜怀宴做了个斗篷,姜怀宴出发时入夏,听闻南疆也是天气炎热,但是他回来就已经是深冬了,斗篷恰好可以在回来时用上。
那是她熬了好几天赶出来的,虽然做工不如绣娘精细,但那是她带着满腔的爱意做出来的,让一个十分不喜女红的人去做针线活,足以见得叶拂玉用情至深。
姜怀宴那时候还是个纯情男子,对未婚妻辛苦做出来的斗篷感恩备至,必定倍加珍重。
可就是这么一去,才不过半年时间,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出了变故。
冬至那天,叶拂玉接到消息,姜怀宴的车马已到城外,马上便要回城了,她连忙拿了斗篷便要外出,连丫头槐序欲言又止的神色也没有在意,还以为是又要劝她在家等候,外出乱跑的话当心挨罚。
街头人潮拥挤,叶拂玉在人潮中挤来挤去,无奈身边只跟了一个小丫头,两人都是弱女子,根本挤不过常年走街串巷的人群,正当她有些气馁时,姜怀宴的马车经过了,但是吸引她的不是姜怀宴,而是他身旁还跟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容貌迤逦,与叶拂玉不遑多让,她与姜怀宴的马并道而行,身上披着的,却是叶拂玉亲手为姜怀宴做的那件斗篷。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不好受的滋味,但是却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这是她送的礼物,是她带着满满的诚意亲手做的,却被收礼的人毫不在意的转手送给了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听到这里,慕容皎内心“哦豁”一声,心想果然如此。
一个男人不管家中是否有爱人,只要外出一段时间,回来果然是会带着另外一个女人,历来画本子都是如此写。
叶拂玉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轻笑一声,“你是不是也在想,果然画本子诚不欺我?”
慕容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能腼腆一笑。
把别人的经历当成画本子来看还被人发现,着实有些尴尬。
叶拂玉毫不在意:“我原本也如你一般想。”
她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家风严谨,可到底还是背着家中父母看了不少市面上流传的画本子,看的只多不少,所以在看到自己亲手做的披风披在了别的女人身上时,除了心中十分不喜外,还有一个就是人生果然逃不开套路,画本子上的事情居然也会出现在她身上,难怪之前小丫头槐序表情怪异。
槐序自幼跟在她身边,画本子与她一样也没少看,估计也是一早就听说了姜怀宴带回来一个陌生女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
后面的故事走向就如慕容皎预料的那样,那女子是孤儿,无父无母无名,被姜怀宴带回了姜家安顿下来,又取了个“瑾”字为名,是为美玉之意。
叶拂玉在家时不时就能听到一些有关二人的消息。
比如阿瑾姑娘外出时被人调戏,姜怀宴匆忙赶来解围。
比如姜怀宴外出应酬,归家已晚,是阿瑾姑娘贴身照顾。
再比如,姜家大哥姜承宴也对阿瑾姑娘一见钟情,兄弟二人似乎要为了一个女子而反目。
又比如……姜怀宴给叶家送来了退婚书。
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时间不过在一月之间,都没到开春,对于叶拂玉来说,仿佛就在做梦一样。
收到姜家退婚书的那一天,叶家父母震怒,二人心疼女儿被人抛弃,又愤怒姜怀宴变心,姜家不守承诺,一气之下直接放出话来,要与姜家断绝来往。
对于儿子莫名其妙就带回来一个女人,不说他已经定亲,就算他没有定亲,单就说这个女人来历不明,姜家长辈就不会同意儿子娶她,更何况姜怀宴还瞒着长辈去叶家退了婚,姜家父母根本就不知情。
这件事还是他们在听闻叶家要与姜家断交的事情才听说的,当场就把姜母气的晕了过去,姜父大发雷霆,怒急之下把二儿子打了一顿板子,关了禁闭,把阿瑾送到了别院中,之后又急急忙忙的赶来叶家赔罪,表示两家乃至交,家中子女自幼定亲,退亲一事绝无可能,姜怀宴是昏了头才会退亲,他们已经处罚了二儿子,婚期还是照常进行。
对于姜家的赔罪,叶家暂时没有回应,只说要与女儿商量才行。
姜家二老是看着叶拂玉长大的,自己的儿子干出这等混账事,对于她也是心中愧疚不已,也不好在逼她,只希望她多考虑考虑。
慕容皎没忍住打断了她的话,“说是让你考虑考虑,你便真的考虑过后原谅了他?”
从接触的这几天来看,叶拂玉显然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不相信姜怀宴都这样了,叶拂玉会如此轻易的原谅他。
“是,又不是。”
叶拂玉面色怆然,“也怪我当年心软,人又偏执,若如现在想的一般,我也不会被困十几年,落得如此下场。”
万般皆是命,一步行错,便是步步踏错,谁都逃不脱。
“你后悔吗?”慕容皎问道。
“悔,如何不悔?”叶拂玉心如死灰,“但是悔又如何,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既然选了,又放不下过去,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也怪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