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3、第二章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慕容皎还在想下次要找什么借口与叶拂玉对上话，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但也不好表现的太着急，她暗中扯了一下明宵的衣服，没让她开口，“谢夫人好意，只是我等乃姜大人请来的画师，平生素不相识，贸然留宿怕是有些不妥，夫人有需要的话，我等可以明日再来，若是夫人想看画，那便聊画，若是夫人想阿宵陪着说话，阿宵年纪小，有些坐不住，也请夫人多担待。”

　　叶拂玉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反倒笑眯眯的夸赞明宵：“孩子年纪小，坐不住也是常事，性子活泼好动些才好。”

　　这一日她们到底还是没有留宿别院中，但是也没能早点回去。

　　明宵陪着叶拂玉说了许久的话，慕容皎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听着，听她说自己年幼夭折的女儿当年是如何与明宵一样可爱，又畅享若是没有夭折，如今该又是一番什么模样。

　　在别院中一待就是大半日，离去的时候已近黄昏。

　　叶拂玉挣扎着起身要送她们，牵着明宵的手出来，嘱托她们二人明日一定要再来，还专门吩咐了人套了车送她们回客栈，约定明日再去接她们。

　　病了几个月的叶拂玉今日的气色离奇的好，对她们尤其是对明宵十分热情，慕容皎心想，约莫这就是回光返照，心如死灰了许久，突然来个人勾起了她对爱女的回忆，把对爱女的哀思寄托在了明宵身上。

　　驾车送她们回去的老仆是叶家的老人，一路看着叶拂玉长大，又跟着叶拂玉出嫁，到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叶拂玉病入膏肓，久久把自己关在别院中，不与外人相见，每天看病的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从不见好转，整个府上的气氛都要差上许多。

　　上了年纪的人，话总是要多一些，爱絮叨，尤其是压抑了许久，今日叶拂玉见着慕容皎二人，精神头看着都比从前好了不少，老仆自然也开心，对慕容皎二人各位的热情，送二人回去的路上说了许久的话。

　　从叶拂玉的病因，说到她的心结，念念叨叨说着她这几年活的不开心，说的最多的还是叶拂玉今日的情绪，又对着慕容皎二人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待送她们进客栈的时候还又嘱托了一番，希望她们能多多开解叶拂玉，好让她早日康复。

　　慕容皎不好多说，只能说自己尽力。

　　她总不能说她也不是医者，治不好心病，而且叶拂玉如今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这几日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这老仆一看就疼叶拂玉到了骨子里，又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若真照实说的话，只怕他接受不了。

　　明宵不明白她为何不顺势应了叶拂玉的话直接在别院住下，还要多此一举回来。

　　“你还小，不懂这其中恩怨曲折。”慕容皎手握点龙笔，缓缓作出第二幅画。

　　那是一幅母女嘻乐图，画中女童不过四岁左右，在梅花树下拿着风车弯腰笑着的女子脚边探头探脑，憨态可掬。

　　明宵一听她这么说便不开心起来，“我都几百岁了，比你还大呢，怎么就不懂了？”

　　“年岁是年岁，你初入世，心性如孩童一般，对人世间的纷扰不甚了解。叶拂玉往日从不留客，连刺史府上的人都见的不多，我不过是一介小小的画师，竟然能让从不见人的玉夫人留宿，且她总归是要死的，日后玉夫人去世，我们在她府上留宿，难免会被人猜忌是否与玉夫人的死亡有关，到时候可就走不掉了。”

　　“可她如今已是临死之兆，不过苟延残喘而已，药石无医，总不能因为我们在她府上住了，便把她的死因怪在我们头上。”明宵趴在桌子上看她画画，小脑袋歪着枕在叠起来的双臂上，“她如今痛苦不已，我们在她临死之前完成她的心愿，为她解脱痛苦，也算是好事一桩吧。”

　　慕容皎一听她这么说便知晓她不理解人心的复杂，落下最后一笔，画中廊下站着一个男子的身影便勾勒而出。

　　“在世人心中，哪怕苟延残喘，活着总比不活着要好，我问你，若让你放弃化身，重新变回一支被束之高阁的普通的笔，你待如何想？”

　　明宵仔细想了想，眨着眼睛道：“那我便等待时机，重新找新的合适的人助我再变回人形，无非是等的时机长短而已。”

　　“你看，这就是精怪与普通人的区别，你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可普通人来人世走一遭，仅此一次而已，人没了，便什么也没了，你不能保证玉夫人逝世之后，刺史大人不会迁怒于我们。”

　　明宵皱着小脸依旧想不明白，慕容皎见她这样轻笑出声，“你一个以人的情感为食的精怪，从诞生神志以来便被束之高阁，以人的年纪来算，还是个小孩子，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待与人相处的久了，便什么都了解了。”

　　“我都说了我不小了，我比你大好多呢。”

　　慕容皎不懂她为何这么执着年岁比自己大这件事，只以为她小孩子心性，小孩子总是这样的，明明还小，却总喜欢装大人。

　　明宵见她但笑不语，气闷的噘着嘴哼了一声，刚哼完眼睛突然一亮，转头看向窗外，语气中有些兴奋，“来了。”

　　什么来了？

　　慕容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紧闭的窗外离着一道人影，双手抱剑立在窗边，也没打算进来。

　　“……”

　　“！！！”

　　什么东西？

　　慕容皎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明宵跳下桌子去开窗，“你来的也太晚了，再晚我就要扣你工钱了。”

　　那人轻笑一声，顺势跳进房间，“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不是紧赶慢赶来了吗？”

　　“……这谁？”

　　慕容皎见两人似乎十分熟悉的模样，久久不能言语，明宵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护卫啊，慧静师父没跟你说过吗？”

　　慕容皎一噎：“……护卫不是你吗？”

　　明宵无辜回她，“不是啊，我这么小，是个乖孩子，又不会打架，怎么当护卫？”

　　“……”

　　这时候想起来你是个小孩子了？

　　慕容皎深吸一口气，那你之前还说要保护她，说的那么义正严词，让一个小孩子保护她，还让她心里愧疚了一下。

　　来人揉揉明宵的脑袋，对慕容皎抱拳作揖，“在下高羡之，受慧静师父之托，前来护卫女郎，原本是要一早就到的，无奈家中有事，路上又被耽搁了些许，这才来迟了几天。”

　　慕容皎仔细打量来人，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们之前是否相识？”

　　高羡之垂下眼帘，“不曾。”

　　“哦，那也许是我认错了吧。那你们之间可是旧人？”

　　“也不曾。”

　　明宵摇头，“我与他算起来其实只见过一次，那时候你还刚重铸身形，在沉睡中尚未苏醒，是慧静师父把他找来的，说是你要游历四方，如今世道混乱，需在身边带个护卫方能行走，我们是那时候才认识。”

　　若要论以其他形式见面的话，那便多的数不清了。

　　慕容皎也不在意，问过就罢。

　　或许真的是死过一回，忘却前尘，就算有些印象，也该是记忆混乱了。

　　……

　　多了一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影响，虽然到现在可能还看不到有什么用处，但高羡之是个很称职的护卫，她们睡觉他守着，她们吃饭他看着，贴身保护，寸步不离。

　　第二日送她们回来的老仆果然一早就来接她们了，牵着马车在客栈门口等着，虽然对多出来的高羡之说什么，但是到了别院，他是进不去的，只能在大堂等候，叶拂玉依旧只见慕容皎和明宵。

　　今日叶拂玉的气色好了很多，在水阁里等她们。

　　见到二人过来，叶拂玉弯了弯眼角：“你们来啦。”

　　“夫人。”

　　叶拂玉屏退了下人，独留她们在水阁之中，依旧是叶拂玉与明宵说话，慕容皎在一旁静坐。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叶拂玉借明宵来缓解自己对爱女的思念，慕容皎也仿佛忘记了她来此地的目的。

　　直到五天之后，叶拂玉病情突然加重，她单独见了慕容皎一人，连明宵都没让进。

　　她躺在房间的软塌上，“你叫慕容皎？”

　　“是。”

　　“你听说过点龙笔吗？”

　　慕容皎抬起眼帘，与她对视，看着叶拂玉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便明白了她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

　　叶拂玉没等她搭话，便自顾自说道，“听闻，这世间有一宝物，名为点龙笔，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可解人夙愿，使死物复生，你可知，我毕生夙愿为何？”

　　慕容皎端端正正的坐在离叶拂玉不远处的椅子上，脚边放着装有纸笔的竹编箱子，正色看她，“点龙笔只能实现临死之人的夙愿，而且还只是黄粱一梦，并非是重来一次。”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并不知晓你的夙愿为何，可黄粱一梦皆为空，点龙笔只能给你画出你最执念的那一刻，待你进入画中，或许你会重蹈覆辙，把现实中经历过的再走一边，又或者你另有选择，另有一番新的天地，之后的走向端看你自己如何选择，点龙笔并不能操纵，且，你在画中走完一生，现实中也会香消玉殒。”

　　“那我在画中，会有现在的记忆吗？”

　　“说实话，我并不知晓。”慕容皎摇头，“你若要知晓详情，为何不直接问明宵？”

　　叶拂玉笑了笑，“看到她我便会想到我的女儿，终归只能把她当小孩子，还是不让她知道了。”

　　慕容皎不可置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