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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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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秦风·蒹葭》
江州就在招摇山脚下,刺史府在城西庆安坊,入幕之后有宵禁,她们此次来的匆忙,身上除了慧静师父给收拾的一个箱子,再无其他行李。
二人赶在入夜之前进了城,刺史府并非想进就能进,她们便准备先找一家店住下。
如今雪越下越大,住店的人太多,每家店都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找着一家,便先住了下来,准备再做打算。
住店的人一多,便杂了起来,天南海北说什么的都有。
她们一残一幼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一人没了记忆,一人久未入世,哪怕听别人说起一些传闻来也十分起劲,双双单手撑着脸颊听的入迷。
听着听着,旁边桌的人不知道怎的就说到了江州刺史姜怀晏和他的夫人叶拂玉。
明宵说是为她找到了活计,说是如此,可也只是她单方面如此认为而已,人家并不知她为何而来。
二人赶路过来的时候,慕容皎听闻明宵如此说,着实心梗了好一段时间。
据明宵所说,她真身为点龙笔所化,可以捕捉到临死之人最深的执念,离她最近的便是江州刺史夫人叶拂玉,那股执念由内心最深的渴望与后悔幻化而成,点龙笔拿走她的执念,并给与她内心渴望的实现,两全其美,是最好的交易对象。
慕容皎听她解释,在客房内打开了箱子内准备的纸笔。
这是她苏醒以来第一次仔细打量点龙笔的模样,竹绿色的笔杆,上边只刻了一个“生”字,不知道是用什么毛做的笔头,摸起来软软的手感很好,如此朴实无华的一支笔,实在看不出回来是可以点物成真的宝贝。
她是被点龙笔重铸的身躯,与点龙笔想通,能感觉到点龙笔所感知到的那股渴求。
她没有生前的记忆,但想来她应该是擅长丹青笔墨的,明宵坐在一旁看着她不加思考便落笔成画,画中的少年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二人于湖畔相约,桃红柳绿,春色正好。
慕容皎停下笔,二人看着她笔下的那副画面面相觑。
单这么一幅春游图,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确定这么一个场景,便是叶拂玉内心最深的回忆,再看不出其他什么线索来。
没有线索,又接近不了叶拂玉,二人正发愁要怎么接近刺史府,没想到机会就这么来了。
只听邻桌的人说起了刺史府进来的传闻。
那人说道:“听闻玉夫人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刺史大人寻遍天下名医也药石无医,如今刺史大人除了公务,便时时刻刻陪在玉夫人身边,连府中事务也交由嫂嫂瑾夫人帮忙打理。”
又有人说道“看来玉夫人如今身子是当真回天乏术,不然又如何要请得瑾夫人出面?要知道这二位夫人向来进水不犯河水。”
说起这段往事,无人不感慨,却又不再多提及,点到为止的话语给了人不少遐想的空间,慕容皎又听有人说道:“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恩爱如初,怎知红颜薄命,老天当真戏弄人。”
“……”
慕容皎与明宵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宵看她神色不明,眨眨眼问道:“人世间唯男女之情无法轻易解读,其中恩怨情愁多的数不清,你道这叶拂玉因何事而心有所念?”
慕容皎看她一眼,如实道明:“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明宵皱皱鼻子,“可你身为女人,想来也该了解女人的想法才是,为何会不知道?”
慕容皎轻笑一声,撑着头继续听旁人聊刺史府的往事,边听边说。
“人世间唯有一个‘情’字复杂多变,尤其男女之情,你也知道这其中恩怨情愁复杂多变,我不是玉夫人,也不认识她,又怎能知晓她心中是何想法?”
明宵摇头晃脑,包包头上的绿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煞是可爱,“你说的不对。”
“世间女子皆为情所苦,唯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即便外人传闻姜怀宴与玉夫人恩爱如初,可玉夫人心中所念是与丈夫年少时相约游春的场景,想来她心中所愿乃是只有她二人的时光。”
“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慕容皎不可置否。
“并非不对,只是,我总觉得叶拂玉不太像你说的那样。”
明宵瞪圆了双眼:“为何?”她虽久未入世,但几百年来也从别人嘴里听过不少的感情之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推测与解释。
慕容皎摇头:“不知,或许真如你所说,可当真如此的话,玉夫人已与丈夫恩爱十多年,又为何会心中郁结,被你所感知?”
明宵被她轻易的说服,啃着手指头,小圆脸皱成一团,“人的感情真复杂。”
是啊,人的感情当真复杂,如今世道女子不易,尤嫁娶最难。
若幸运的便觅得良人幸福安康,不幸的便蹉跎一生,红颜薄命。
“我们改日去刺史府看看。”
明宵双眼一亮,“你有办法进去了?”
……
叶拂玉善画,生平也最是喜爱收藏画作,无论名声大小,只要她喜爱的,便会被她收下,如今在病中,药石无医,刺史大人姜怀宴为让爱妻开心,除广寻名医之外,还四处搜寻善画的画师。
传闻刺史夫妇恩爱非常,夫人叶拂玉重病在身,刺史大人不忍府中事务打扰夫人养病,便把夫人安顿在城郊的别院中,从叶拂玉生病到如今已病入膏肓不过三月而已,叶拂玉仿佛也没有再回刺史府的打算,安安静静的待在别院中,府中谁来也不见。
四日后,她们见到了传闻中的玉夫人,以画师的名义。
这里是江州刺史府在城郊的别院,院中开满了绿梅,在一片雪白中看着让人眼前一亮。
想来她二人以画师身份前来别院,姜怀宴是嘱托人来说过的,前来迎接她们的老仆人安安静静的领着她们穿过了两条长廊,路过了一大片的绿梅林,又绕过了一片荷花池,如今已是深冬,池里的荷花早已干枯,过了荷花池便是叶拂玉白日里待着的阁楼。
阁楼外种着的是一片腊梅,刚下完雪,叶拂玉安安静静的依靠在软塌上,就这么看着窗外,待仆人领着她们走进来,这才转过头来看她们。
南梁江州刺史夫人叶拂玉,整个江州远近闻名的美人,即便病入膏肓,死气萦绕,也丝毫掩不住她的绝色和眉宇间的漠然。
那是一种对世事的漠不关心,仿佛眼前的任何事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尤其点龙笔还对她感兴趣,那更说明她死期将近。
叶拂玉仿佛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已经在安静等死?
慕容皎这是第一次见到面对死亡如此坦然的人,或许她以前也见过,只是她不记得了。
“你便是姜怀宴今日找来的画师?”
叶拂玉轻咳一声,视线扫过慕容皎和她身后背着的箱子,落在了旁边牵着慕容皎裙子的明宵身上,“这是你的孩子吗?”
慕容皎回到:“并不,这是我师父家的孩子。”
“她与你长的很相似。”
“是吗?”慕容皎没太注意。
叶拂玉手指在小榻的边缘轻叩几下,冷淡的脸上漾出笑意,泛起了点点红晕,“坐吧,既是姜怀宴找你过来的,便坐下陪我说话解解闷也好,以免叫你们白跑一趟,画今日就不看了。”
慕容皎与明宵对视一眼,明白此次怕是沾了明宵的光,看来叶拂玉对小孩子很感兴趣。
仆人给她们俩搬了椅子过来,就在叶拂玉靠着的小榻不远处,二人纷纷落座,只听叶拂玉问道,“你叫什么?如今多大了?可有什么爱吃的吃食?”
她是在问明宵,语气温柔宠溺。
明宵虽靠人的情感为食延续力量,到底不是人,不知人的感情心思,慕容皎虽然死过一次,但好歹为人一场,多少也知道叶拂玉也许是喜欢小孩子的,便给明宵使了个眼色,让她应话。
明宵皱皱小鼻子,不明所以的回答,“我叫明宵,今年七岁,吃食?只要是好吃的,尤其是甜的,我都喜爱吃。”
这是慕容皎早就与她约定好的,要是有人问起她年岁,便说是七岁,不然明宵说个几百岁,不是被人当疯子,就是被人当妖邪了。
“七岁,我的孩子若是还活着,该有十岁了,比你要大上三岁。”
叶拂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弯了弯,“她同你一样,也爱吃甜食,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糖藕和酸枣糕,每日都要吃,若吃不上还要向我好生哭闹一回,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慕容皎安静听着叶拂玉回忆往昔,又悄悄点了点明宵的胳膊向她使眼色,让她搭话,明宵瘪嘴,想了想,看着叶拂玉问道:“桂花糖藕和酸枣糕好吃吗?”
“……”
慕容皎扶额,让你搭话你还问起吃食了,别到时候人家觉得这小孩没礼貌。
谁知叶拂玉竟脾气十分柔和的回了她,两颊边的梨涡越发深,“你没吃过桂花糖藕和酸枣糕吗?”
明宵乖乖摇头,十分不高兴,“我每天都被关在家里,什么好吃的都没吃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跟着阿姣外出,可惜我们没多少钱,吃不到多少好吃的东西。”
“今日你们前来,我也不知有孩子跟着,什么也没准备,不若今晚就住下,我晚上做给你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