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15、第四章

　　大约是落水留下了后遗症，从前的日子有些记不得了，楚家父母听闻此事，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给她请了不少大夫，都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折腾的久了，楚家父母又见对她没什么影响，便想着只要人好好的，前程往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她便这么安安心心的又躺了一段时间，修养的日子是有些无聊的，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清闲，总让她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

　　她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小丫头剪枝推门进来，“您醒啦？现下已经申时了，您今日午睡比往日里晚了些许，可要起来用些吃食？”

　　“不了。”她躺的也太久了些，身子酥酥麻麻的，坐在床沿边揉了揉肩膀。

　　那小丫鬟见她起了，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封信，悄悄递给她，“大小姐，这是谢少爷托我交给您的信。”

　　她狐疑的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笺，看着剪枝略微皱眉，“为何私下交予我？”

　　剪枝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茫然的挠挠后脑勺，“您从前说，楚谢两家水火不容，若谢少爷把信光明正大的递进来，定然会被老爷扔了，便与谢少爷约定，信笺皆由奴婢替您转交啊。”

　　听完这话，她也有些沉默了，看来她与谢故渊这么私下往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拆开密封的信笺，信上满满一页，说着听闻她落水昏迷对她的担心，又说他已说服家人与楚家讲和，不会再莽撞上楚家提亲，还说期望今夜亥时与她在乞月桥一见。

　　“乞月桥在哪儿？”

　　“乞月桥在西市善和坊外。”

　　“恩，你先下去吧。”

　　“是。”

　　打发了剪枝，她又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信中字里行间带着满满的情谊，明明是小情侣之间倾诉衷肠的爱恋，却让她觉得有些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内心的悸动。

　　……

　　虽然听剪枝说了不少她与谢故渊之间的故事，但是依旧没能唤起她哪怕一丝的回忆，最终她还是决定先去看看。

　　亥时，乞月桥。

　　她来的有些迟了，谢故渊早已等在此处。

　　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错觉又来了，她内心丝毫没有情动的感觉，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又觉得自己与谢故渊或许并不是常人口中说的那种彼此喜欢，两情相悦，但是看着谢故渊原本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到她提着灯笼过来，远远的都能看到他脸上那明显的变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样，眉眼间满是喜悦。

　　这大约就是心悦一人的表现？她不清楚，只觉得谢故渊现如今大概是真的开心。

　　“蓉儿，你来啦。”

　　她在谢故渊面前站定，谢故渊比她要高上些许，她仰头看他，又觉得自己曾经应该也这么看过一个人，场景颇为熟悉。

　　“怎么看这么我发呆？”

　　她眨眨眼睛，回过神来，“想起了一些事情，这么晚找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故渊道，“我原先并不知晓我家人要去楚家提亲的事情，待我知晓后，就听说你跳水自尽的事情，我有心想去看你，但又怕惹的伯父伯母更加不悦，想来这次莽撞行事，已让伯父对我十分不满，我若再去的话，只怕你我之间就更加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蓉儿，此次是我不好，楚家与谢家已针锋相对数百年，贸然登门提亲着实会让人误会我谢家想借机羞辱人，只是杨家近年行事越发乖戾，对楚谢两家毫不留情，若我们两家不联手，只怕会败于杨家之手是迟早的事，我已说服家中长辈，不日便会亲自去你家拜访伯父，除了为先前莽撞提亲的事情道歉以外，也是要与伯父商议楚谢两家联手一事。”

　　“楚谢两家联手对抗杨家？如此大的动作，以杨家的行事风格，又怎么确保他们不会从中作梗，来一招釜底抽薪，各个击破？”

　　而且，楚谢两家本就是仇敌，虽然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但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过放下芥蒂说和的一天，现如今说联手就联手，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放下心中的戒备？

　　如此一来，杨家若是想瓦解两家的联盟，怕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都不用多做什么，只需要利用双方的防备心理就能达到目的了。

　　“蓉儿所言极是，只是，现如今我们两家已被逼到如此境地，只怕除了联手之外，也没有其他什么可以破局的手段了。”

　　谢故渊到底是谢家下一任掌权人，她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只是楚谢两家现在已经被逼到绝境，除非破釜沉舟博一把，不然也想不出其他的招了。

　　她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也会把此事说与我爹娘听，今日天色已晚，我是偷偷出来的，马上就得回去，你可还有其他要事？”

　　“没有了。”
　　谢故渊摇头，拉着她的手道，“我今日本就只为了见你一面，原是听说你落水，怕你身子不适，本应我自己前去探望你，只是我若递了拜帖只怕也进不去楚家，暗中探访又与你名声有损，听剪枝说你先如今已大好，这才越你出来一见。你放心，若是伯父不答应你我之间的事情，我也不会放弃，直到他答应为止，我只愿你能一世平安，不再受任何苦难。”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是还这么冷淡，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便回握了他的手，“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阿爹早先已松了口，若我执意要嫁，他便会应允，只是恐怕会为难你一番。”

　　“蓉儿放心，我定会为了我们的将来，努力说服伯父的。”

　　谢故渊给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目光深情又专注，“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那我先回去了。”

　　两人依依惜别了一番，她提着灯笼原路返回，似有所觉一般回望，谢故渊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回去。

　　盖因她不识路，剪枝在不远处等她，回去的路上见她一反常态的沉默，剪枝以为她还沉浸在与爱人暂时分离不能相见的悲伤中，难得的没有开口打扰她，也让她乐得自在清净。

　　……

　　天色已晚，剪枝服侍她睡下，但是她大概是白日里睡的太多了，这会儿竟一点睡意也没有，直直的平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幔发呆。

　　“快回去……”

　　“！！！”
　　她一惊，猛然坐起，“谁？”

　　“快回去……”

　　那个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她伸手，谨慎的掀开床帐，房间内空无一人，剪枝守夜的时候一向是留了心，很谨慎的，只要她有点声音，剪枝必然会起身问她，先如今却在外间睡的死死的，哪怕那个女声在房内响了好几次，也依旧没有把人吵醒。

　　“到底是谁？出来。”

　　那女声突然近了，仿佛就在她旁边一样，“不要信他，快回去……”

　　她一下子怒了，话也不说清楚，回去什么回去？
　　“有本事就出来当面说清楚，一直让我回去，我回哪里去我回？”

　　窗边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在黑暗的夜中还发着光，十分明显，她眼睛都看直了，一声“有鬼啊”差点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

　　她眨眨眼睛，待看清那道人影的面容之后，瞳孔紧缩，十分震惊。

　　那道人影一身凤冠霞帔，面容秀美，很是好看，可那是她的脸，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就这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眉眼见满是哀戚，“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去。”

　　“……”
　　她咽了咽口水，“你是谁？为什么说我不属于这里？我又该回哪里去？”

　　“我是楚韫蓉。”

　　“胡说，我才是楚韫蓉。”
　　好你个小鬼，大半夜的吓她就不说了，还想抢她的身份。

　　女鬼摇头，“你被骗了……”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在找到出路之前，千万别死了，若死在这里，你就真的出不去了。”

　　说完，人影便突然间消失在她面前，“先别走。”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手一抖便发现自己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手中抓着床帐，而透过被她无意识拉开的床帐，屋外已天光大亮。

　　她猛然起身，坐在床上喘着粗气，一时间不知道昨天晚上遇见的事情，到底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大小姐，你怎么了？”

　　她擦擦脖子上的冷汗，“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那天的那个女声，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什么叫她被骗了？什么又叫千万别死了？

　　她为什么会被骗？是被谁骗了？又为什么会死？

　　还有，为什么女鬼说她才是楚韫蓉？如果她真的是楚韫蓉的话，那自己又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以别人的身份活在这里，而楚家人却一个都没有发现？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萦绕在她脑海中，她有太多想问的话，但是那天的那个女鬼仿佛就真的是她做的一个梦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