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犀照》萧南栀

10、第九章

　　姜怀宴这些年过的并不好，他果然如叶拂玉担忧的那样，在妻子出事之后，人生轨迹已与画外世界背道而驰，江州刺史成了别人，江州如今已不是画外的那个和平的江州，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姜怀宴，如今只是一心扑在寻妻上。

　　那日他在望江楼上听到的那些话，就仿佛叶拂玉借着外人的口，对着他倾诉自己内心的痛苦，声声泣血，令他痛苦不堪，饱受折磨。

　　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过去的荒唐所为，给叶拂玉造成的伤害从一开始就没有消除过，反而是在两人相处过程中伤口愈来愈深，直至最后再不堪承受这样的痛苦，选择一死了之。

　　那是怎样的决绝，又带着多少对他的怨恨，才能在他还沉浸在即将得子的喜悦中，当着他的面从望江楼一跃而下，连尸首都不愿意留给他。

　　但是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妻子已逝，不知是心中不愿意面对，还是对叶拂玉的了解，即便姜家已经给她办了丧事，但是姜怀宴依旧固执的认为，叶拂玉或许只是为了逃离他身边，现在可能正在某一处地方安稳的生活。

　　他想，只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只要让他知道她还好好的活着，即便是偷偷的看一眼，不叫旁人知道也好。

　　所以他凭着心中的那份固执，带着叶拂玉送给他的那件斗篷，和跳河前留下的那枚白玉镯子，就这么离开了江州。

　　他这几年去了不少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在他还没有做那些荒唐事之前，与叶拂玉两情相悦时两人憧憬过的地方，她喜欢花开的繁盛的地方，尤其是那种高大茂盛的，只要一开花便满枝丫十分热闹，风拂过时会有纷纷花瓣落下，美如仙境，可他走遍了那些地方，依旧没有见到她的踪迹。

　　他想，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他曾经的负心，所以才要给他的寻妻之路上增加磨难。

　　没关系，人生还长，他总能找到的。

　　就这么想着，他又强撑起精神来，准备去下一个城市去看看。

　　麟州也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听闻这里的凤凰花乃城中一绝，盛开的时候十分耀眼，去麟州原本不需要经过禹州的，这样要绕路，他在赶路的途中，又听闻这里有一家有名的绣坊，绣坊的主人有一手了不得的画技。

　　他想，也许可以去看看，阿玉也是画技了得的女子，也许那就是她呢。

　　他第一次遇见宝儿的时候，便是在他刚来禹州第一天，就在城南的破庙外，她那时穿着一身红袄，小脸圆乎乎的，又爱笑，一笑起来两颊边就会浮现两个梨涡，煞是可爱。

　　宝儿长的与叶拂玉幼年时极为相似，她本就是个调皮的女娃娃，当下又正是爱玩闹的年岁，跟着小伙伴跑的远了些。

　　姜怀宴赶路邋遢了些，又是白发，在小朋友看来，跟疯子乞丐没两样，那些年岁大一些的男孩子拿小石头丢他，要赶他走，唯有宝儿在一旁没有掺和，瞪着一双圆眼好奇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一点嫌弃与厌恶都没有，带着满是对陌生人的好奇与探索。

　　她皱着那双小眉毛，“我阿娘说，不能骂人，这样不礼貌。”

　　那些小孩子跟她关系很好，听她这样说，也纷纷停下来看她，“可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他，万一他是坏人呢？我阿爹也说看到不认识的人要赶紧走，现在有可多坏人拐卖小孩子了。”

　　这可就超过他们这群小孩子的认知范围了，几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娃娃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姜怀宴就这么坐在墙角看着他们，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那还未见面的孩子，或许他的孩子也如这般调皮可爱，只是不知道她长的是何木棒？现如今多高了？

　　想着想着，他便觉得心中又有了期待，看着这群孩子也满是柔情，真想快点见到她们啊。

　　几个小娃娃嘀嘀咕咕大半天，也没有商量出个什么对策来，看着坐在墙角的姜怀宴又拿不准他到底是好事坏，只能摸摸小脑袋，“要不咱们回去吧，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那咱们还是快回去吧，我也想我阿娘了。”

　　小娃娃们就这么风风火火的牵着手跑了。

　　这就是姜怀宴第一次见到宝儿的情景，父女二人阴差阳错见了面，又这么错过了相认。

　　第二次见面，是在第二天的午后，那时候天气有些阴沉，他想，或许他要先找个地方梳洗一番，这样即便是在路上偶遇了阿玉，也是整整齐齐的去见她，就这么想着，他在准备入城的路上，又遇到了宝儿。

　　那时候宝儿是一个人，在路口处蹲着，捧着小脸满是愁容，小小的一个豆丁，偏要装大人模样唉声叹气，他突然回想起了小时候的叶拂玉，也有一段时间是如此模样。

　　他在宝儿面前蹲下，“女娃娃，你在这里蹲着作甚？”

　　宝儿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

　　姜怀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悟了她的话，“……你迷路了？”

　　“恩！”宝儿点头，怒而悲愤道，“我阿娘让我出来找蔡大叔打米酒，可我被一只小白猫引诱到了这里，不知道回去的路了。”

　　姜怀宴叹口气，“你昨天不是还跟朋友一起来过吗，怎么就不记得了？”

　　宝儿瘪嘴，“可我昨天回去的时候压根就没记路。”

　　她记路的本事略微差了些，出去玩基本上都只去熟悉的地方，若是去陌生的地方，定然都是跟着熟人一起去一起回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

　　宝儿狐疑的蹲着退了一步，“你不会是要把我拐去卖了吧？我家就我一个小孩，我丢了我阿娘要难过的。”

　　“……”姜怀宴深吸一口气，有些想敲她头，“你这样的小孩子，一口都塞不满，一点都不好吃，太小了也卖不出好价钱。”

　　“就是就是，我不好吃的，不要卖我哦。”

　　宝儿眨巴眼睛，站起身跟着他。

　　姜怀宴太久没有与人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跟一个小孩子相处，一路上有些沉默，幸而宝儿是个喜欢自娱自乐的孩子，自己也能跟自己聊的开心，一路上叽叽喳喳嘟嘟噜噜，热闹的很，吵的都有些让人头疼。

　　姜怀宴沉默不语，在心中想到，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这么多话，不然阿玉一个人该怎么应付？

　　叨叨了一路，宝儿突然扬起小脸蛋问道：“你知道我家怎么走吗？”

　　“我把你送回城，你若是找到了路就自己回去。”

　　“可我阿娘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你送我回来，我还要感谢你的。”

　　“不用，你乖乖回去，下次不要再随意到处乱跑就是。”

　　小娃娃没在唠叨，这会儿看着乖巧的很，姜怀宴又在想，也希望他的孩子也如这般模样乖巧，这样阿玉平日里也能省心不少。

　　回了城，路上热闹非凡，宝儿出门打酒一直未归，叶拂玉了解自己女儿，她虽然平日里调皮了些，但答应的事一向都是乖乖完成，从不捣乱，这会儿一直没回来，只怕是不知道在那里迷路了，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出门来找。

　　远远都能听到有人在喊她，宝儿眼睛一亮，“是我阿娘来找我来了。”

　　她举高了双手，“阿娘，阿娘，我在这里。”

　　姜怀宴听到熟悉的声音，又那么一瞬间的不可置信，身子骤然僵直，他眼力很好，自然看到了不远处找过来的叶拂玉，下意识的一闪身就藏了起来。

　　看着宝儿兴高采烈的跑过去，扑进叶拂玉的怀里，小脑袋在她身上蹭蹭撒娇道：“阿娘。”

　　叶拂玉看着撒娇的女儿无可奈何，“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刚才迷路了，差点就找不回来了，是别人把我送回来的。”

　　宝儿回头，想指给叶拂玉看，谁知道身后早已没人，只留下来往的行人。

　　“恩？是谁呢？”

　　叶拂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生根本就没有人。

　　“我不知道，是一个白头发的怪伯伯，他刚才还在的，阿娘，宝儿没有骗人。”

　　“阿娘信你。”叶拂玉摸摸女儿的小脑袋，“有些人可能有自己的理由，不愿意见到旁人，所以他只愿送你回来，却不愿意见阿娘，但是下次要是遇上了，宝儿可得好好感谢人家，不然，这次阿娘就要好晚见到宝儿了，你说是吗？”

　　宝儿重重点头，“恩，我下次遇到了，一定好好答谢他。”

　　“那咱们回家吧。”

　　“可是我的米酒还没有打。”

　　“那咱们一起去找蔡大叔打酒，然后再回家吧。”

　　“好。”

　　叶拂玉接过女儿手中的酒瓶，宝儿笑眯了双眼，牵着叶拂玉的手指，一蹦一跳的往前走。

　　姜怀宴就这么在暗中一直看着这对母女走远，大概是近乡情怯，这会儿真的见到了一直想找的人，却突然又不敢上前了。

　　从此之后，他便再禹州安了家，他不敢在城中走动，怕被叶拂玉看到，只敢偏居在城南的那个破庙里，偶尔偷偷进城去看她们母女一眼，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他便心满意足。

　　谁知道宝儿记下了叶拂玉的话，过了几天，背着她的小包袱，装满了小零嘴又去了破庙里，这么一来一回，父女俩人就这么熟悉了起来，虽然未相认，但是却以另外一种方式和谐相处着。

　　就连这次叶拂玉亲自找来，姜怀宴也避而不见，只敢在暗中偷偷看着。

　　他想，这样就好，她们母女二人如今生活安稳，他不去打扰，只默默陪着她们，便是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