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世因缘叹》岁简

13、这就是濒死之感么

　　“吃饭了！”一名狱卒端着一盘饭菜来到李尤惜牢门前喊道。

　　狱卒扣了两下牢门，但见李尤惜仍旧背对着牢门不理不睬，本欲扔下饭菜一走了之，可一想到这是此人在世间的最后一餐，内心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耐着性子劝道：“前历种种，我劝你就此放下吧。今夜吃了这顿饱饭，明日也不至于饿着肚子走那黄泉路。”随后摇了摇头，将饭菜放在地上便离开了。

　　牢房内的人在听到狱卒那些话后，多日涣散的眼神里终于聚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半个月前，李尤惜再次被提上公堂，府尹周明昌告诉他，他错手杀人确系无误，死者名为杜云蓉，乃开川县得意集人，其夫正是后来前去报官的涂业耀，也就是他口中的“涂伯”。经审查后，涂业耀表示其女确已身故，但他并不识得那枚玉佩，故而杜李二人究竟因何事起的争端现只剩李尤惜一面之词。不过，案发当晚他亲眼看到李尤惜杀人后逃跑，这一点倒与李尤惜的陈词对得上。此外，涂业耀在杜云蓉逝后就一病不起，已于前几日不幸病逝。

　　周明昌认为，涂业耀虽非李尤惜所杀，却因李尤惜而死，他在案发后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自首而是畏罪潜逃，导致其直接、间接地害死了杜云蓉涂业耀夫妇，按律当诛，随即下令收监牢中，秋后问斩。

　　其实自那日与苏今晏在堂上对峙过后，李尤惜胸膛中的那颗心脏早已变得冰凉，后经这一审，对他的打击又太大，故这些天来，他如同枯树僵木般，眼神呆滞，行为迟钝，终日望着沥青色的房顶，不作一声，浑浑噩噩。

　　此刻，李尤惜缓缓挪动着身子转向门口，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终于看到了地上的餐盘，上面正放着一碗青菜鸡腿饭。

　　李尤惜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拿，那只鸡腿色泽金黄饱满，他轻轻咬了一口下去，好吃，这样好吃的鸡腿，他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吃过的了，是......梦里，梦里父亲也曾给他夹了这样一只大的鸡腿，也是这般美味。

　　眼泪不知何时已然落下，泪流满面的李尤惜将鸡腿又放了回去。

　　这碗饭，他终究没吃完。

　　——

　　翌日清晨。

　　李尤惜的脖颈上锁着夹板，双手被铐住，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链，排着队伍走出牢房。他久违地见到了温暖的阳光，一时却被强烈的光线射得睁不开眼，待渐渐适应后发现法场外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那群与他面目大同小异的人，此时正冷漠地看着他们这些即将受极刑之人。也许在那些百姓看来，这些个身着囚服的囚犯皆是面目可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的奸人，而这里则是他们人生的终点。

　　李尤惜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自幼痛失亲人，却并未自甘堕落。凭着自己的本事自力更生，也只为在这无根的浮世间寻得一席容身之处。可到头来呢？他因善良救了他人一命，却无意将自己送入苦海。

　　当真是造化弄人。

　　皓日悄然升至天空正中央，前方正襟危坐的监斩官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确认午时已到，他复凝望了一众跪在法场上低垂着头颅的死囚，最终将手伸入签令筒。

　　李尤惜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斩官将签牌拿出，但他的心跳声却在最后一刻出卖了自己，“咚咚、咚咚，”心脏止不住地疯狂鼓动，简直要冲破胸腔，耳膜被狂跳声淹没，将那些围观叫好的咒骂声掩埋。

　　这就是濒死之感么？

　　“且慢！”忽然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高呼。法场外围观的众人纷纷左顾右盼，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一群身着蓝衣官服的侍卫分作两列向法场内走来，中间一位头戴红顶幞帽，身着红紫色花衣，步履轻快的公公正笑盈盈地直奔监斩官走去。

　　围观的人一见来了这么多朝廷的人，皆低头小声议论了起来。

　　监斩官见状急忙起身前去相迎，待将至那公公面前，深作一揖：“不知何风将李总管送来了。”

　　被唤作李总管的那人略一抬手道：“赵大人快快起身，可别折煞了咱家。这地方儿真叫咱家好找呢。”

　　赵大人一边赔笑一边做请的姿势，欲请李公公坐下说话。

　　李公公略微摆手，笑着说道：“承蒙赵大人好意，不过咱家此番前来，是有御旨奉上。”

　　赵大人闻言立刻抬袍双膝跪地垂首，法场内外所有人亦随着他的动作双膝跪下，静候听旨。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慢慢展开敕书，高声宣道：“昨夜祥云真龙现世，盘桓紫微之巅，四象俱伏，天圣耀临。孝珠皇后于紫龙环星之时喜诞龙子，正乃昌星降世。特敕诏书与子民共享天护之福，三日内大赦天下，万民同贺。诏书如右，符到奉行。”

　　赵大人听完双手奉上毕恭毕敬地接下敕书，沉声应道：“臣，遵旨。恭贺皇上，恭贺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法场内外众人皆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跪在法场内的这些囚犯，先是面面相觑，在看到监斩官接旨的那一刻，个个狂喜不禁，跳起来捶胸顿足，仰天长啸，以释劫后余生之快。

　　李尤惜起初听到这番话时，先是面目一僵，随后低着头呜咽啼哭了起来，最后放声大哭，涕泪纵横。此刻他心中裹藏起来的种种不甘被这道从天而降的圣旨砸落了一地，再也难掩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脆弱与无助。

　　适逢昌星降世，举国同庆之时，京城内街头巷尾花灯夹道，笙歌四起。

　　李尤惜穿着肮脏不堪的囚服在街上游荡了好几天。当日那道敕书宣读完后，他也随后被释放，奈何身无一物，只能被迫流落街头。

　　他本欲找些做苦力的活，但那些店家一看到他那身打扮便怒气冲冲地像赶瘟神般将他赶了出去。别无他法，他只好放下自尊，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双膝跪地，乞求过路的老爷打赏其几个铜仔儿。原本他还能讨到善心老爷的几枚铜板，谁知第二天便被那条街上的其他乞丐拖至深巷内痛殴一顿，看来这京城的乞丐也是分帮结派的。

　　算上今日，已是他食不果腹的第四天了。此刻的他正在一条后巷里倚墙半阖着眼休息。隐约间，他闻到了一股饭菜的味道，随即猛地一睁眼，吸着鼻子四周嗅闻香味来源。

　　是身后！

　　他费力地扶着墙站起身来，往前稍稍走了几步，发现这里有一扇虚掩着的木门，他悄悄推开约半寸空余，打眼往里一觑，果不其然，他看到门内有两个伙计正合力把一桶泔水抬到墙边，早已饥肠辘辘的李尤惜一等那两人走远不见后，立刻推开木门，一个箭步冲到泔桶前，他再次扫视了周围一眼，见四下无人，便放心地把手伸进桶内，掏出早已分不清何物的食物大快朵颐起来。

　　一口接着一口，李尤惜将黄油油的肉块塞入口中，调动所有牙齿用力咀嚼，大有让每颗牙齿都能品尝到这美味之势。他只觉齿间腔内溢满了独属于肉汁鲜嫩的味道。

　　方才那两个离去的伙计此时又抬了一桶泔水回来，其中一人远远看见李尤惜正在偷吃泔水，正欲大喝制止，他旁边的另一人急忙按下他，说道：“志虎，让他吃吧。只不过是泔水而已。”被称为志虎的人侧首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虽脸上多少有些不快，但最终还是撇了撇嘴没有出声。

　　就在两人抱着胳膊观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厉喝：“你们俩在这偷懒呢吗！”两人闻言一惊，急忙转身去瞧，发现一个身着靛色布衣，体格瘦悍，面容精神的男人正从不远处朝二人走来。

　　“冯管事！”那个叫志虎的男人一看到来人，立刻恭敬地喊了一声，而后谄媚地笑着招手道：“哪能呢？您快来瞧这人，保证逗您一乐呵！”

　　那冯管事闻言将信将疑地走到二人所在位置，他顺着志虎手指的方向，瞧见了正赤脚蹲在泔桶旁搜食的李尤惜。

　　只见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正把半张脸探入泔桶内，像条饿狗一样扒拉着泔水，脸上、脖子上浑黄一片，嘴边流出的菜汁正顺着下巴一滴滴地滴落到胸前乌黑发亮的囚服上，他如此专心致志地进食，全然不顾远处几人的目光。

　　“您瞧他这样，简直就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名唤志虎的那名伙计乐不可支地指着李尤惜大笑道，冯管事却只是扫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李尤惜腹部内送进了太多食物，此时渐渐鼓涨了起来，又由于蹲在地上太久，他的双腿已经有些发麻，只好用手撑着桶，借着桶身的力量慢慢站了起来。

　　李尤惜心满意足地用袖口擦了擦油亮的嘴唇，打了个饱嗝。其实方才他便已察觉身侧有人，但实在是饿了太久，一心只想着饱餐一顿，便不管那么多了。

　　他转过身来，对着面前看戏的三人深作一揖，以示感谢。随后抬脚便走，但还未迈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小兄弟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