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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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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崎岖起来,车子正在往山上开,一辆摩托的身影很快深入又消失。
楚资顺着车迹,他知道汪炫有意引他,但此时此刻,诸多疑问盘旋在他的心头逐渐钩织成一张大网。
他决心不去想太多,从遇见汪炫,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开始,他的生活便开始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弄,他总是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也许生活有另一条道路,只是自己做了错误的判断,但最后他只是告诉自己,不去想那么多。
汪炫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亲眼所见,病床前那个身影。
楚资平静地呼吸,三十年前的记忆已经斑驳如同幻影,做不出任何有力的构建。
在他的认识中,或许是病情折磨的缘故,汪炫性情古怪,但从身世当中又能隐约剥见他孤独忧郁的底色。
三十年足以改变很多,说不定自己对汪炫的印象只是一个在可笑不过的自我遐想。但现在,眼前这个同回忆里,长着和名叫汪炫的男人一样的脸的人,显然和三十年前汪炫脑死亡事情深深联系,无法割断。
而这个男人看上去,简直和那时的汪炫看上去一样年轻。
一个恐惧的设想在楚资心底扎根。他的双手克制不住颤抖,楚资咬牙平息下这种恐慌,当年汪炫的死状他历历在目。
汪炫在山崖停下车,站在空旷的岩石,平台上底下弯曲盘旋的山路,一窥而尽。
楚资停下车,抱着最坏的打算朝山崖走去。
“如果不是你站在眼前,我都快认为这是一场梦了。或许呢。”楚资停下脚步,盯着汪炫眼睛,“但我想了想,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三十年前你被长梦痛苦折磨,倘若真的是那样,我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意志,可以让你在一个人的梦里坚持整整三十年。”
汪炫表情微不可闻地狰狞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姓楚的,你也是好笑,既然已经猜出来又在唬谁?你不过是没有勇气面对,面对自己的三十年突然成了梦。”
楚资的表情僵在脸上,白发下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儿子买给他的手表静静走着,几乎在那瞬间停滞。
如果说刚才只是强装镇定,那现在楚资心前所未有地停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好累,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身份、地位、权利早让他时时准备后路压倒一切。
但如今这些被剥去,他只能想到一件事,现在只是一场梦,他的身体,真正的他还在现实里,一个他已经无法想象的世界里。
要不要醒来,如何醒来,这两个问题萦绕楚资心里,他无法控制地皱眉。
“你是如何让我进入梦里的?这是你的梦,还是我的?”楚资胸口不断起伏,但最后的疑惑拉住了他的理性,“不对,要是你也在梦里待了整整三十年,怎么会容貌一点变化也没有。汪炫,你死了。”
汪炫没有打断楚资的自言自语,他看着楚资的目光:
“我的确死了,在梦镜里,死了成千上万遍。楚资,你也想感受我这份痛苦吗?”
天色渐暗,偏远山谷漫入夜色,地平线边缘闪过弧光,将两人一半身影勾入黑暗中,楚资看着汪炫眼睛,只看到深潭般的幽暗,这样的目光,熟悉的滋味涌上心头。
楚资一愣。
停尸间铁床下的一双目光,恰似现实跨越时空,目光对视。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楚资趴下,侧头靠在地面,一双空洞的女孩目光与他对视。
停尸间的空气很冷,外面不断有脚步声走过,一床床尸体用白布盖着,谁也想不到,这下面居然躺着一个孩子。
“外面还有其他人吗?”女孩声不可闻。
“你是说那些大人吗?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
“嘘,小点声。”
“为什么啊?”楚资眨巴着眼,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问。
“他睡着了。”
头顶的白炽灯泡摇晃,女孩的声音像要哭出来一样。
楚资耳朵贴着地面,并不觉得不寒而栗,反而有种新奇的感受:
“你为什么睡在这里?这么黑,你不害怕吗?”
“伯伯生病了,我在这里等他。”
“原来是不想让人发现你,就把你藏在这里。那些医生要是知道你待在这里,大概会很头疼。你一直睡在这里吗,你伯伯什么时候来接你?”
“他睡着了。”女孩依然带着哭腔,尽管楚资不理解,为什么她看上去,神情并不悲伤。
女孩用手指了上面,告诉他那是她的伯伯。
死人躺在上面,白布盖着正脸,双目闭合,露出一副舒适安详的神态,楚资突然理解女孩为什么说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冰柜放出的冷气,让整个地面凉凉的,女孩睡在这里一动不动。
那时楚资第一次有了深刻感受,原来死亡就是睡着了。
白天活着,晚上睡觉,人一但停下来,就会被时间操控,逆流往复,无法摆脱的日子里,反而比钟摆准时。
楚资不断站在那条荒芜的小径,窥视着大风无休无止地刮来,像山谷猛然豁出一道裂缝,凛冬雪便落满山头,积压着步入下一个春日。
警鸣声从山脚寂荡荡在整片山头,汪炫不打算和楚资浪费时间下去,此时,楚资轻轻抽了口气,摇摇头,他想清了那个最坏的结局。
“接下来,你准备自杀吗?”楚资问。
汪炫听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问?枪明明在我手上。”
“因为你已经想好在梦境里逃避法律的制裁。所以将人的生命轻视如枯草,就算杀了人也毫不在乎。你知道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再审判你,哪怕是家人、朋友、手足。韶华流逝,你还是如当年不变,一如停留在我心里的青年形象,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春日负暄,当我到了回首往事的年纪,当年你也是评了副教授,教书育人的人。”
楚资似乎有些感慨,但如今眼前已不再是同龄人。他所知道的东西、了解的世界已经远比汪炫要多的多,换句话说,汪炫被时间永远困在当年,这样的永生还有意义吗?
“世界的坐标很单一,想要做到每个点都有意义,并不容易。”汪炫静静望着楚资,心底里有很多话想说,目光沉静如一潭深水,“在那之前,要想明确自己的位置,要好好想想。”
警车在山崖前面停下,执着枪的执法人员从警车下来,车灯打在两人身上。
“别动!”
汪炫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缓缓后退。
“汪炫,停下来!”黑夜中距离如此近,只有楚资看清楚了汪炫的动作,“不要把歧路再走错一次!没关系,会有办法的……停下来!”
汪炫笑了起来,他半个身子悬在山崖外,叫人触目惊心。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关键是你也有跟我同样的勇气吗?与其创造不幸,不如找到一个合适的世界好好活着。”
“跳下去我就醒来了,你呢?你要到哪样的世界去?”
汪炫背对黑夜,似乎陷入了思索。他身上有枪,警察不敢贸然上去,只能在远处观望,谈判刑警上前,被楚资制止了。良久后他好像想清楚了什么,“我不曾面对自己的情感,无论大小,我只是把他们当做一种苦味伴随我的一生,我很寂寞。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人生如戏,本来就不盼望着热闹收场,苦,也只是千千万。”
楚资目光停留在汪炫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但下秒,楚资瞳孔骤然缩紧——
芸芸众生,汪炫只是往后一倒,肌肉没用一点力,一点求生求死的样子也没有,因为重力的下坠又把腿带起来,不过是失去控制的躯壳。
里面的灵魂早空了。
山底砸出巨响,紧接着传来声声鸟鸣,黑夜里只看到影子在天穹盘旋。楚资自上而下地看着峡谷,风无休无止地刮上来,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染血的锁链从阴诡地狱爬出,带着致命的哨响从他身边匆匆穿过。
冷峻的荒芜中,风过树叶的沙沙声,远方的铁轨声……如同泥回尘埃,回到弯曲的小路里,以潮湿的姿态,同时行走在道路两边,听不到赤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