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兆头》劲力

2、再见

　　楚资醒来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他在病床上睁开眼，大脑疼痛欲裂，直到三天后才能下床，但他早就急不可耐，找到汪炫的病房，但他一推开门就震惊了。在他面前，一个年老的人躺在病床上，楚资艰难的从他面孔上寻找到汪炫的痕迹，但此时此刻，已经判若两人。
　　“你还活着吗？”楚资坐在病床上握紧他的手。
　　病床上紧闭双眼的人像是感受到什么，缓慢转过身，“…你是？……是楚医生吗，我都快忘了。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啊！”
　　“你看去老了很多，不不对，你皮肤很光滑有弹力，但是现在的你却完全没有那种生机。”楚资盯他浑浊的眼睛，“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快死了。”
　　“……”楚资握紧了他的手。
　　“我做梦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你不会知道那有多漫长。我梦见自己开车撞死了一个人，畏罪潜逃整整30年，就这样心惊胆战的过了大半辈子，我决心去公安自首……原来天晚上只是我做了一场梦，把梦里的车祸当了真。还有一回，20年都在经历不断做梦的痛苦。甚至有的梦长到醒来后，需要重新开始学习语言，像跟几世纪前的人说话一样。”汪炫苍老缓慢的呢喃，看上去像在自语，但更多的是岁月沉淀后逐渐模糊的五官，楚资惊讶地后知后觉，汪炫对于他而言已经是真正意义上几个时代之前的人了，此时此刻这具年轻肉、体里的灵魂即将死去，在他孤苦伶仃的身世上无法消弭的是更加孤独的东西，那份悲哀正如病床前的无人问津，如影随形在随之往后数年的人生里。想到这里楚资头顶麻痹，他感觉自己不能动弹，一种扼咽裹挟着他。
　　“医院给你做过睡眠监测，你的脑电波比正常人活跃很多，这代表着梦镜发生的事也更加快速，普通人一晚会做数十个梦，但醒来后能清楚记得的少之又少，会有谁去思考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呢？”楚资说着，他感到深深的窒息，长久的沉默后才开口——
　　“很抱歉我对你的病症，或者说遭遇很无能为力，你快死了。从我学医开始，这样的事就屡见不鲜，周围到处是时时刻刻死亡的人，他们或者年轻或者年老，或者健康或者疾病，无论生前何种情况，到最后都一个样。拉到殡仪馆一烧，剩下都只是些灰和骨头，但就是这些东西让人念念不忘，每个人生前都或多或少被寄托着活着。我感受得到你快死了，这些与你身体相连的机器却说你正生机勃勃的活着。 ”
　　楚资看见汪炫抽动了手指，但他只是痛苦的呢喃：
　　“阿楠，阿楠，快走……”
　　楚资握紧他的手，“汪炫你还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汪炫嚅动着嘴唇，仿佛一个回应，可楚资深知，现在的汪炫同时遭遇着两个痛苦。
　　“是啊，我们能走到哪里去呢？阿楠，爸爸快死了，以后再也没几乎看见你长大了。”
　　楚资感觉到一滴汗滴在他的手背上，这宣告着最糟糕的结局已经无法阻止。汪炫睡着了，而且已经开始做梦了。
　　“你们不要抛下我，好吗。”
　　昏暗的房间里，楚资听着病床上的呓语，松开手，渐渐咆哮着痛哭起来。
　　·
　　之后，楚资子承父业在商业间左右逢源，一去30年，纵横间垂垂老矣，退休后，在一所高中做了老师，如果没错，他就打算这样直到余生。
　　天气入秋，道路两旁树叶萧萧零落，风卷起路人的衣摆，最近冷了不少。
　　校门，人群拥挤，围着一团，课间许多想看热闹的学生往前跑去，从楚资身边堪堪擦过。
　　楚资正准备下班回去，他不禁想到早晨妻子抱怨的学生素质一年不如一年。
　　身为学校老师，楚资走上前疏散学生。学生们给他让出条道来：
　　“老师好！”
　　“楚老师。”
　　“怎么回事？”
　　一个黑衣的青年倒在地上，旁边有辆倒地的摩托，前面别着的路虎上下来一个男人，拿着手机唾液横飞。
　　楚资让学生回教室里，转身用手机报警，突然背后响起一声大喊：
　　“站住你想干什么！”
　　楚资听闻回头，只见穿着黑衣的青年跳上摩托飞驰而去，和他深深对视一眼，飞驰远去。
　　路虎司机跳上桥车，声音飘来：“同志，那人逃跑了！”
　　“小伙子，你能让我上车吗？我的包好像被他偷了！”楚资从窗口叫住司机。
　　司机打量看他一眼，“撞成那样还能偷东西。快上车！”
　　楚资刚坐进副驾，司机已经开着车飞了出去。
　　怎么可能？楚资手掌紧紧按压着眉头，他不敢相信。
　　他不是死了吗？！30年前就死了！可他分明张着和他一样的脸！不会错的，汪炫活了，而且以另一种身份悄无声息地生活在自己周围。
　　汪炫沿着道路混入车流，连转三个弯道，车流渐渐稀疏，他瞥向后视镜，只见黑色轿车依然紧追不舍，一个变道离开了后视镜视野，同时急速的风在左侧卷起汪炫外套从袖口贯出，一瞬间轿车就硬生生蹿到了身侧，两车在车道上飞速并行，汪炫收回平视的目光，桥车放下挡风玻璃，逐渐昏暗的天色里，他对上副驾驶里楚资那张年老的脸。
　　“停下车。”
　　汪炫动作一顿。
　　楚资认为汪炫不会这么束手就擒，出乎意料的，汪炫松开抓着手把的一只手捂着流血的额角，朝他淡淡地一笑，那张俊美狰狞的脸带着诡笑。司机看着车表上的时速，犹豫要不要听楚资的话，他用余光往窗外一看，顿时吓得血都冷了。
　　妈的
　　不会撞上杀人犯了。
　　“快停车。”听到楚资的话，司机连忙踩下刹车，小心翼翼往窗户外一瞟才发现那个满脸血的男人已经离开可视范围。他以为楚资是被吓到，准备等警车过来，但他朝前一看，前方的公路上除了一辆刚刚超车而过的货车远驰竟然不见摩托车踪影！
　　楚资解开安全带，推门而出。
　　司机全身疲软，他看见后视镜里，黑衣男人站在摩托边上从容不迫似乎从背包里摸着什么东西，而楚资朝他靠近。刹那间，一个陌生遥远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复苏。
　　“别过去！他是臭名昭著的杀人——”司机推门下车，突然浑身一抽搐，倒在地上。
　　汪炫身上有枪！
　　楚资没有回头，子弹从他一旁飞过，背后应声倒下。
　　“楚医生，因为你的多管闲事害死了一个人。”
　　楚资并未做声，汪炫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开口道——
　　“我认识他，他的女儿在附属小学上三年级，老师说她冰雪聪明，也很乖巧懂事。她是独生子女，母亲前几年出意外去世，父亲在医药销售工作，平日工作很忙，父女两人不常见面，但他尽可能陪伴自己的女儿长大。毫无疑义他们夫妻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看到女儿长大成人。那个女孩正在家里等她爸爸回家，也许是今天晚上，或者几天之后，她才会知道父亲死亡的消息。对你而言这只是个可悲又可怜的故事，但你觉得她会因为笼罩在复仇的情绪里而走向罪恶吗？这样一个青葱岁月的女孩本可以不用伤心欲绝，楚资，你难辞其咎。”
　　“没必要，有些人从出生就是不幸。等你死了，你父母的悲痛未必会少于她。”
　　汪炫盈盈一笑，道：“我想你在医院的工作环境一定让你养成一个讨人厌的性格。”
　　“那你呢？难不成医院还能让你死而复活了？”楚资讥讽道。
　　身后警车由远驰近，红蓝光变幻，汪炫将背包反手背上，跨上摩托：
　　“阳光依然强烈如初。”
　　楚资看着汪炫远去的背影跳上轿车。
　　汪炫见后视镜中跟上的车影，微微一笑，加快车速上了一旁的山路。

作者有话说

　　大变活人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