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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客居 殿下实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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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蔚殿东向暖阁,净室里有三五个下人进出无声,很快将沐浴过的热水撤去。
泥金的花鸟屏风之内,氤氲水汽未散。
秋露往熏笼里丢了块茉莉香饼,又将容雯华半湿的长发,散在隔火的火浣布烘干上,拿篦子轻轻地梳。
斜倚在榻上的容雯华,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喝光了两碗冷茶。
秋露忍不住笑道,“容大夫还是同从前一样,怕热得很。”
容雯华拿帕子打风,扯松了身上那件软绸中衣的领口,露出一片被热水浸泡得粉白的肌肤:“太热了,如今才十月底,京城这样早就烧上地龙了吗?”
“往年是没这样早的…”秋露眨眨眼,语气煞有介事地一顿,“是殿下说,容大夫从南边回来,怕一时不习惯京城中的冷气,就叫人提前烧上了。”
容雯华挥帕子的动作一顿,同坐在杌子上秋露对视一眼,不由得露出一个无奈又窝心的笑。
“这可真是…”容雯华默了许久,才接上后半句,“殿下实在是有心了。”
秋露仔仔细细梳着发,屋里的纱灯照在她脸上,有种贞静的温柔。
她头也不抬地接着说:“容大夫才回来还不知道,其实啊,兰芷姐姐本来说的是,在容大夫回京之前,把底下地龙的通道检查一遍,毕竟久不住人了,怕回头冻着了容大夫。”
“是殿下说,反正检查也要掘地,不若干脆趁机,把整个房子都重修一遍。新房子嘛,里面的什么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连奴婢都觉得,这屋里热的不像快入冬,倒像是三春的光景呢。”
容雯华忍耐着没再去吃冷茶,沉吟片刻,问道,“我瞧那位兰芷姑娘,着的是宫装,她也管府上修葺房屋这样的事吗?”
“容大夫有所不知,兰芷姐姐原本就是宫里的人,只是,自打我们殿下去年接了户部的公务,免不了要常常进宫,陛下就指了兰芷姐姐专门伺候。”
“后来殿下觉得兰芷姐姐能干,就干脆把人要了过来,管理府上的一应内务。之所以身着宫装…想来是要随时跟着殿下出入宫禁,身着宫装方便些吧?”
秋露温和地笑了笑:“容大夫见谅,这是我们私底下乱猜的,也或许是殿下的意思也未可知。”
“原来如此。”
话是这样说,容雯华心里的疑窦却更重。
殿下怎么会用宫里的人?
须知李煦及笄礼那日,最广为人知的三件事,便是宫中赏下公主府、赐封号睿德、命凤卫出入侍候。
而,公主府的规格大小是逾制的。
睿德的封号,是大周第一位女帝做公主时的。
凤卫的形制更是东宫才可用的。
这种种鲜花着锦的表象之下,无一不向外人传递出一个讯号——只待端平帝驾崩,长公主一旦登基,她这位“备受宠爱”的幼女,便是即可入住东宫的前程!
彼时的容雯华也信以为真,当她前途远大,一片光明。
可时过境迁,这份光明放在今日再看,难免讽刺。
“准东宫”在公主之位上一准就是六年,以至于往日种种荣耀优待,如今都“准”出了一层厚厚尘埃。
尘埃里有种子已然发芽,是早被众人淡忘的嘉贤公主,今年年初方诞下的女儿——被当今陛下带在身边亲自养育的皇长孙。
如今的尴尬处境,更显得当日圣宠,只不过是一场事从权宜、缓兵之计。
容雯华回京之前也一度以为,李煦和陛下之间已然势同水火。
故而李煦特意将自己安排在云蔚殿时,容雯华也以为,她这是脾气上来了,故意要和陛下对着干。
可她为什么又用宫里人,来管理自己府中事务呢?
她当日不是连凤卫和府中赏赐下来的侍女都不信任的吗?
容雯华百思不得其解,脑袋也绕成了一团浆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还忧心忡忡地做起了梦。
梦里,云蔚殿外锣鼓喧天,李煦终于成了婚。
容雯华急得要命,她衣衫不整,刚沐浴过,还在净室里躺着烘头发呢,可那边的宾客和新人却已经嘈杂着进了内室。
容雯华躲在屏风后,急切地眼看着外头。
一身喜袍的二人已经坐在床沿,正要饮合卺酒。
忽然,一身凤冠霞帔的驸马转过头。
他面容不清,却让人觉得眼神凌厉,抬手指向自己的方向,怒目圆睁,怒火滔天:“殿下,以后这云蔚殿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自选吧!”
宾客的目光齐齐看来,重若万钧,容雯华羞愤难当,躲又躲不掉,动又动不了,待她再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成了屏风上的那只金丝蓝羽鸟雀。
众人议论声中,李煦穿着那身白牡丹月白袍踱步过来。
容雯华看不清楚她的神色,只知她的手指抚上鸟雀尾羽,如同被火灼烧的痛感惹得容雯华一阵阵战栗。
而后,她被她从屏风上生生撕了下来…
容雯华顿时惊醒,床帐之外,外面已然是天光大白。
容雯华呼出口气,感觉到梦里浓重的悲怆,像是退潮一样渐渐散去。
继而有些无语地笑出了声。
这梦做得也着实荒谬。
容雯华没放在心上,起身时却又忽然想起——她昨晚是怎么睡到床上的?
***
起晚了些,等容雯华到丰年巷的时候,容春回都出去逛了两圈回来,容雯锦也早去校场了。
家里已经来了不少闻讯而来的、昨日未来得及诊病的四邻。
容雯华白日里在丰年巷给人看诊,夜幕时分,公主府的马车便准时出现在巷口。
折腾固然折腾了些,然而不必面对母女夜话,又能守在母亲身边,实在是堪称完美的选项!
只是这样的“完美”错觉,仅仅维持了两天。
容雯华第三日从公主府的锦塌华屋里醒来,得知主人家早已去上朝时,那股许多年前就有的、客居的别扭不自在,就像是春来飞回的大雁一样,清清楚楚地从天际划下一道黑影。
免不了的担心自己这客人太自以为是。
免不了的担心旁人觉得自己挟恩图报。
免不了的担心李煦心中会有了厌烦芥蒂…
这些曾经随着距离变远,被她淡忘的、诸多不甘怨怼的幽微心事,又随着她回到公主府里,汹涌澎湃地回到身体里。
说到底,哪怕是亲生姐妹如容雯锦,来日她成家立府,自己也不好成日在她家中久居的。
更何况李煦同她并无血亲的呢?
是了,这便是这些年,一切爱恨的根结所在了!
容雯舒是她自小看顾的的一朵花,从来洒水培土、雨夜遮棚、夏日遮阳,容雯舒无不亲力亲为,费心照料。
现而今花朵开了,开得雍容华贵、名动京城,旁人顺着繁茂的枝干摸索下去,却告诉她,这花原是长在邻居家,被人家丢在墙角,偶然长在她家院子里。
邻居家要认祖归宗,于是砌起了院墙,把她的花圈了回去,给她改名换姓,成了李煦。
她曾是这朵花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可自此,任她再如何思念成疾,再想见她的花,也得客客气气绕过领居家的院墙。
客不客,亲不亲...
她若是自己的亲妹妹就好了。
天底下亲生姐妹之多,亲疏远近处境再如何不同,也能寻个模板出来有样学样。
偏偏是她们这样的阴差阳错,李煦又是天子血脉,皇室威仪不可冒犯...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轮回——进一步担忧失仪,退一步又心存不甘,容雯华就这般不尴不尬地,愣是给自己找了个无立足之地,灰溜溜跟着师母到了千里之外的永州。
这番回京,总不是来重蹈覆辙的吧?
于是容夫人再跟她说起,“总是住在别人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的时候”,容雯华没再假装没听见。
“不是说初三那日锦儿轮休,要给我接风洗尘,舅舅舅妈一家也会来吗?”容雯华说,“住了这几日,若是贸然提出来搬走也不大好,还是借着家宴的机会再跟殿下请辞吧。”
***
初二这天夜里。
兰芷来传话,说户部那边清点核对各州府县衙上报粮税的差务,今日也忙得差不多了,正巧某位大人的八十老母做寿,李煦被请去赴宴,请容雯华不必等她。
容雯华本来还想趁机跟她说说搬走的事儿,如今人没在,也只好等她回来了再说。
这一等,便等到了人定时分。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廊下李煦急而重的脚步声愈发明显。
容雯华心神不定地叹了口气,强行将手中那篇游记的最后几行看罢,这才合上书。
还没撂下,便见正堂大门豁然打开。
外面一弦细细的月,照得李煦身上那件大红披风,泛着一圈奇异的银蓝。
“殿下回来了。”
容雯华扬声,也是对屋里收拾床榻的秋露。
说罢就要起身,可下一瞬,那人已然大跨步行至了眼前。
容雯华只觉眼前一花,而后就听“扑通”两声,是膝盖砸到了地上的响动。
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
“哎呀,怎么醉成这各样子,快叫我瞧瞧,膝盖都撞青了吧?”
那动静实在是听得人牙根发酸,容雯华忙不跌地就要俯身去看,却被李煦紧紧圈住了腰身。
容雯华本是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只拿了只簪子固定的,被她这样一撞,发簪清脆地掉在了地上,满头青丝滑落,登时铺天盖地地蒙了李煦满脸。
李煦骤然被那片茉莉香气包裹,呼吸声一滞,继而仰起脸,仿佛久旱池塘里的鱼儿见到了甘露。
她几乎要把自己的呼吸淹没在那片发丝间似的,用力吐了几口气。
可尽管如此,味道毕竟是不能抓住的东西,她胸腔里仍在叫嚣着不足,模模糊糊听着容雯华的声音,感受到她落在膝盖旁的手指。
李煦顺从地抬起膝盖,却是落在了更靠近容雯华的脚踏上,她顺势挤进容雯华膝盖之间,更紧地抱住了容雯华腰身,埋进那片温热。
“阿姐,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