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蝴蝶》明月芦

2、第 2 章 人类本身和

　　自百年前气候巨变，地球上空的大气层一度接近消散。即使后来升起人工天幕，也难以抵挡地表水分蒸发和海洋消退的速度。

　　为了躲避愈刮愈烈的太阳风暴，人类不得不将部分生活区域转移到地下城基地。

　　如今的地表，除了极少数带有保护穹顶的地面城市、以及能源采集转换和储存装置外，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沙丘了。

　　所以在水资源利用问题上不容许开玩笑。

　　晓梦计划被一再拖延，如果他们再无法阻止地下水资源的消散，甚至可能等不到计划开展的那一天，就要被迫提前启程。

　　庄临坐到一旁的会客沙发上，一只手划过大腿表面捋平制服上的褶皱：“以人类基地目前的存水量，尚且只能保证每人每天的生活用水。一旦各大财团疯狂效仿，地球上的水资源可不够他们挥霍的。”

　　许志英答：“在海洋没消退之前，他们也不需要在那可笑的池子里玩水。这还是GS财团一个家族长辈缅怀过去地球生活留在回忆录里的，小孩子没见过，就当怀旧吧。离开地球之前，联邦政府不会同意他们往飞船里大量存水以供玩乐。”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

　　“我自然还是希望由你来带领整个项目。只要你同意，他们要求更换主工程师这件事由我摆平。”

　　庄临微微蹙眉，看来老头子是铁了心要跟GS财团达成合作了。

　　他正好旧事重提：“要我答应可以，作为条件交换，我要求研究所内部推选我作为晓梦计划候选人。”

　　许志英沉默几秒：“一个月前我就回复过你这件事绝无可能。任何太虚蝴蝶计划志愿者的子女或直系后代禁止参加后续计划，这是刻在联邦宪法里的。你别以为我跟联邦主席搂着脖子喝过几次酒，就能妄图去修改条例。”

　　“眼看地球上的日子就要到头了，晓梦计划还没有半点开始的迹象。而且我觉得当初的构想中有很多经不住推敲的地方，如果不能亲自去，我不放心。”

　　“没有用的，你的ID已经被排除在系统之外。只要你还是庄临一天，就没有办法参加。”

　　“那我就不做庄临好了。”

　　许志英顿时紧张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觉得GS财团要求更换总工程师的提议很好，明天我会正式向研究所申请休假3个月。等我回来这个项目也该做完了，而且我相信GS财团的负责人这段时间也不会想看见我。”

　　许志英只当他是不想再跟进盾斧号项目，干脆不再挽留：“你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交接手续我会让助理协助处理。”说完庄临抓起桌上的回收纸袋，推门走了。

　　看着庄临的背影，许志英又喃喃了一句：“庄家有你父亲一个人就够了，我们三个人终有见面的一天。”

　　“不远了。”

　　“不远了。”

　　许志英的声音很小，他觉得对方应该没听到自己说的话。

　　因为庄临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在出研究所之前，庄临先去风淋室呆了10分钟，吹散身上的烟味。研究所的垃圾分类系统有过滤功能，检测到违禁品会被送去做DNA检测。以许志英的身份权限是可以随意进出大楼不受查验的，他等级不够，但躲避检查的经验足够多。

　　过安全闸机时，机器不出意料地响起急促的滴滴声。系统机械声通报：红外线扫描受检人左侧口袋存在异物，请查证。

　　联邦安全巡检员礼貌询问：“庄总工，可否请您把口袋里物品拿出来让我们检查一遍。”

　　庄临掏出回收纸袋，故意道：“哦，午餐买的三明治忘记吃了，要打开检查吗？”

　　这种纸袋一般是用来装垃圾的，体积又小，不像可以装下研究所的机要文件或密钥。

　　面对庄临的坦然态度，巡检员虽有心当面检查，却不好意思实施。于是改问：“需要我帮您处理掉吗？”

　　说罢伸手过来准备接走纸袋。

　　可是庄临却将手陡然收回：“不用，我已经下班了，到了生活区我会自行处理。”

　　-

　　夜幕降临，街面上霓虹亮起，璀璨迷人。幸好还有日升月落，白天黑夜，庄临这样想，不然每天倒着数的日子真不知该如何计算。

　　原本从研究所回到公寓只需要半小时车程，今天庄临却绕行主城区往西北方开去，他想去看看自己的父亲。

　　路上他把纸袋上的研究所标志撕掉，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中。在生活区，烟蒂是最常见的垃圾之一，没人会在意这包小东西是从哪里被带出来的。

　　一小时后，庄临将车停在了一栋单体建筑前。和城市中心的繁华不同，这里略显荒凉。灯光也不太亮，类似被遗忘的角落。

　　脚下是粗制的沙砾，走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楼前的停车场非常大，足够停上几千辆汽车。

　　过去这里原本是一个航天器发射场。

　　太虚蝴蝶计划全部执行完成后，才就近将办公楼改建成纪念馆。用于存放计划相关的所有数字资料、人物影像及全人类移民最新进展。

　　为了公开透明，所有合法公民都有权利进内参观学习。

　　庄临面前这栋建筑并不高，地上5层，地下3层。始建于上个世纪初，圆柱形建筑主体使用混凝土浇筑，防辐射层全都布局在建筑内部，因此外观还保持着原始的模样。

　　建筑外形很像飞碟，设计理念来源于人类最初对外星飞船形状的构想。岁月久远，土黄色的墙面已经出现斑驳的痕迹。

　　庄临步行来到通道口，熟练地脱下制服上衣，交出ID卡和通讯指环，主动进行安检。

　　安检员是一位年轻小姑娘，她记得庄临。

　　宇宙造船厂中最年轻的总工程师，当然令人印象深刻。她和纪念馆里的其他小姑娘，闲暇时还偷偷对比过庄临和他父亲的长相。

　　庄冷杉的鼻头略圆，架着一副银色的金属框架眼睛。嘴角上扬，看起来平易近人。

　　庄临脸部棱角分明，鼻头更加耸直，不戴眼镜。比庄冷杉严肃，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也不经常笑。但是父子俩的眼睛非常像，右眼角同时有一颗泪痣。

　　她们常开玩笑，庄冷杉进入蛹舱时刚好也是30岁。他醒来之后，和庄临站在一起，会不会被错认成兄弟呢。

　　应该会的吧，毕竟在蛹舱里长眠并不会改变人的容颜。要是将来联邦政府可以把这项科技应用到女士驻颜上就好了，想到这里安检员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她礼貌引导庄临通过黑箱检测，检测内容主要为参观者是否携带破坏性武器及电子记录设备。

　　“难得见您在工作日前来，离我们闭馆还剩1小时左右，请您抓紧时间。”

　　庄临一般每隔两个月，挑选一个晴朗的周日过来。

　　但安检员又对庄临工作日前来这件事并不十分惊讶。因为很多像庄临一样的志愿者子女有不定时来纪念馆的原因，比如找到伴侣或是在联邦谋求到了一份心仪的岗位。

　　这里展示的数字影像都来源于他们沉睡在远方的亲人，在重要的日子里难免会想要过来倾诉。甚至纪念馆还准备了装有屏蔽仪的房间，专门用于参观者和志愿科学家的对话。

　　当然这种对话是单方面的，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调解。

　　自母亲去世之后，庄临一度很孤独，孤悬星际的父亲是他唯一的挂念。后来联邦把他交给许志英抚育，许志英对他很好，这种思念才慢慢淡化。

　　面对小姑娘的亲切提醒，庄临点点头：“我只需要半小时。”

　　安检员微笑伸手：“请进，这是您的外套。ID卡和通讯指环将在您离开时交还，祝您参观愉快。”

　　纪念馆一楼大堂正中放置的是一块巨型电子倒计时灯牌，显示器用的是早已过时的LED屏幕。毕竟这块屏幕已经矗立在这里接近100年了。

　　时空翻滚，当年的预言家和政客早化为了尘土。

　　数字翻滚，显示他们离开地球的时间还剩377天18时37秒。

　　数字的终点就曾是100年前科学家预知的地球灭亡时间。至于这个时间是如何估算的，馆内还有一套具体的演示过程。

　　大致就是那时的人类利用计算机人工智能设置了数万个监测纬度，把气候环境、资源储量、人口曲线等等做成数学模型，预知出了地球的运转时间不会超过百年。

　　那是人类社会至暗的10年，末日情绪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资源掠夺战争一经打响，带来的结果只有资源的加速凋零和人口减少。

　　后来联邦政府成立，多方妥协共同发表和平宣言，推动全人类联合起来寻求解决之道。

　　当时无论是物理还是其他科学，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瓶颈。一方面是资源的即将枯竭，一方面是科学的发展停滞，人们不断把视线投向外太空。

　　在人类绝望之际，全球联合化人类迁徙研究所声称发现宜居星球W。

　　随即联邦政府正式启动太虚蝴蝶计划，并大力兴建宇宙造船厂。

　　GS财团所提供的盾斧号设计图纸是在研究所基础飞船架构上修改的，据说重金请了某位著名设计师，要求在配置上尽可能奢靡。以当前制造技术，游戏室、健身房、私人影院这些都可以轻易实现。

　　甚至是飞船进入太空无重力环境后，太空舱可以破除重力影响让人类还可以像在地面上照常生活。

　　但为什么大家愿意投资重金在飞船的改造上呢？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人类和人类家园的共同迁移。

　　他们今日所制造的每一艘飞船都是未来人类到达W星的临时居所。

　　当时的人们论证了几个问题：

　　如何运送资源到W星球用以兴建人类新家园？

　　举全人类之力集体迁移，建造足够多的飞船。带上所有生产资料，飞船驻扎之地就会成为人类的新家园。

　　如何保证到达W星球后还能延续科技发展？毕竟真正的天才百年一遇。

　　正式启动太虚蝴蝶计划，以留存人类智慧火种。每10年遴选100位最有潜能的中青年科学家志愿者，他们将被封存在名为“蝶蛹”的太空舱中。在唤醒计划执行前生命暂停，使用代码计算代替大脑运行。这些人出发前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一批人，醒来后仍将保持巅峰智力状态。

　　此刻他站在父亲的全息影像前，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一样。

　　父亲的容颜一如庄临10岁时最后见到的模样，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正在念太虚蝴蝶计划的宣言。声音从顶部的立体音响中传出，是庄临永远不会忘记的熟悉音调。

　　“我愿意成为先行者，为全人类的未来而奉身。我愿意以沉睡作为代价，等待人类全体迁移那天的到来。”

　　这里还有其他1000位科学家。

　　如果你愿意，就可以通过授权打开全息影像。然后听到一字不差，一模一样的宣言内容。

　　接近100年的能源积累，足够支撑起这场全人类的星际旅行。所有公民都手握船票，翘首以待。

　　这就是人类与自然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