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蝴蝶》明月芦

1、第 1 章 把飞船上的

　　宇宙造船厂72号基地第四组装车间。

　　作为全球联合化人类迁徙研究所全资投产的无尘静音生产车间，这里代表着人类飞船制造技术的应用顶端。

　　庄临正一个人背手立于玻璃幕墙外，观察内部的生产状况。

　　墙内一排机械臂有序上下翻飞，按照生产需求组装定制飞船的内部舱门。绿色指示灯常亮，显示无任何异常。周围非常安静，除了头顶通风管道偶尔传来的风吼声，再无一丝噪音。

　　“哒，哒，哒。”

　　助理疾步穿越走廊的踩地声，打破了这一片宁静。庄临回头，他看到李殊手捏一沓报告单正朝他走来。

　　年轻助理刚入职不到一个月，显然和新工作鞋还没磨合好，硬鞋底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躁。

　　这已经不是李殊今天第一次往返车间和许志英的办公室了。小伙子的耐性被磨光，简直要怀疑面前这位英俊的上司是否和许将军有着个人矛盾，才会让他越级出席只有总工才有资格参加的项目会议。

　　助理颤颤巍巍递回生产工艺说明书，面容惨淡：“庄总工，视频会议刚结束，GS财团不同意我们对飞船内部冲浪池的尺寸修改。”

　　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种种弊处和安全隐患早做过说明，今天不过是双方在态度上的一次拉扯。

　　定制项目就是这样麻烦，尤其是现在所有全球在役飞船加起来所能够提供的舱位数，早已经超过了总人口数。

　　他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生产有钱人的玩具而已。

　　庄临没有接过那叠纸，他反问：“那GS财团同意签订飞船安全隐患核定责任书了吗？随意更改技术参数所引起的飞行安全隐患，他们要生死自负。”

　　李殊面露难色，既然是客户花钱要求交付的项目，闷头做就是了。任何时候都没有叫客户自己签生死状的道理，有技术难题那就改进生产线，反正GS财团有花不完的钱。

　　李殊支支吾吾：“不，他们不肯签。”

　　“许将军那边怎么说？”

　　责任书昨天就通过邮件发给了对方，只不过对方拒绝回复，所以才有了下午这场视频会议。

　　当对方负责人准点进入会议频道，却没有看到庄临本人。又在得知庄临以监督生产为由拒绝参与会议时，立刻就调转矛头。

　　奈何话题本人不在现场，他们只能在虚拟屏幕正襟危坐，反复诘问庄临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研究所的职业操守。

　　但李殊知道，庄临不露面是为了迫使许志英张口。在GS财团和研究所之间，许志英一定会为研究所说话。

　　最后当然还是许志英在中间做了调停，可GS财团也提了新的需求。

　　李殊脚底生火，喉咙也干涸地发哑。他眼睛盯着地面，深深咽了一下口水，道：“他们要求更换总工程师，许将军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庄临“哦”了一声，似早就预料到结果，反应平淡。

　　临走前，又转过身对李殊说了一句：“辛苦了”，并交代对方到控制室交接完材料就可以下班。

　　李殊被庄临带着无比关怀的眼神一刺。

　　李殊习惯了庄临的惜字如金，却觉得今天庄临出奇地反常？他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才刚下午4点钟。不仅不用加班，还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两小时下班，这是前所未有的。

　　一路恍恍惚惚，李殊在踏进底层的控制室前想到了原因。

　　他打开车间的工作记录本，在标明今天日期的记录表上最后一次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史无前例的认真。

　　签完又在桌前摸索半天，把零零碎碎的东西例如茶杯、才用了了十几页的工作笔记还有研究所章程，一并装进了纸箱里。

　　李殊的东西不多，可是情绪却莫名伤感。

　　刚好另一个技术员回来，他比李殊资历稍微老些，叫做张凯阳。张凯阳见此情景，开口问道：“你是要搬到8楼的办公室去了吗？”

　　8楼的办公室安全等级很高，只有更高级别的研究员才能入驻。显然张凯阳自己的资历还不够格，但他又对李殊的“飞升”十分理解，毕竟李殊跟着的人可是庄临啊！

　　李殊摇摇头，面带戚色：“我们做的盾斧号飞船项目可能要黄了。庄总工得罪了GS财团，也许我们两个人都会被许将军开除出研究所。”

　　张凯阳笑了一下，语气笃定：“许将军要开除庄总工？绝不可能。”

　　李殊把刚才会议里GS财团的负责人如何拍案而起，庄临的态度又是如何不屑等种种情形复述给张凯阳听。

　　张凯阳很惊讶：“你来研究所也快一个月了，难道还没有听说过许将军和庄总工之间的关系吗？”

　　李殊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哪有空去打听八卦。但正是这样，他从这段时间里庄临对许志英疏离的态度中读出两人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矛盾。

　　“我只知道庄总工是整个生产基地综合评分最高的总工程师，而且他的父亲是太虚蝴蝶计划的成员之一，许将军在入职培训会议上还让我们跟着庄总工好好学习。可是我又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庄总工好像在有意回避许将军。”

　　张凯阳抱臂站在资料柜前，不紧不慢：“庄总工的父亲是许将军最得意的学生，自庄总工母亲去世后，许将军就成了他名义上的监护人。而且跟太虚蝴蝶计划沾边的人在研究所可都是有特权的。”

　　庄临有特权就可以跟GS财团公开叫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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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长长的全金属防辐射通道，庄临在安全门前站定，摁了一下门铃。对方没有通过门上的可视对话系统确认他的身份，就直接打开了电子门锁。

　　一进门，庄临就被房间里弥漫的烟雾呛了一口，随即反手把门关上。

　　此刻许志英背对着办公桌而坐，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到老人被苍白色头发掩映的后脑勺以及肩头制服上的三星奖章。

　　庄临故作冷漠，喊了一声：“许将军。”

　　都快过去一个月了，连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庄临都不愿意喊他爷爷。许志英心中不快，不想回话。

　　许志英将含在口中的烟雾缓缓吐出，一股浓白的烟雾腾起晃晃悠悠顺着头顶向上飘去。为了防止研究所的烟气监测系统报警，许志英早关了房间内的换气系统。

　　庄临从房间的烟雾聚拢程度判断出许志英在这间不足20平的办公室里至少抽了5支烟了。他轻车熟路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台小型空气净化器。

　　在烟雾散去之前，是不能打开窗或者换气系统的。

　　庄临到底没忍心，扮起了一个啰嗦的晚辈角色：“您手里的烟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递进来的，让我知道打断他们的腿。”

　　地球上早就种不出烟草了，这种不知什么品种的烟叶替代品只在黑市流通。味冲烟大，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许志英张口，声音嘶哑：“他们比你懂事，好歹顺着我的心，知道我想要什么？”

　　庄临走到跟前，伸手：“烟盒。”

　　许志英没动，眼神慵懒，直盯着面前的金属资料架。

　　第四代能源革新之后，现在一粒纽扣大小的核能电池提供的动力，就足够悬浮机车行驶超过10000公里。

　　资料架上摆的这一堆机械做的手工玩意儿，可是许志英的宝贝。

　　他家里还有一辆纯手工的打造的自行车，链条是自己一颗颗零件铆起来的。不接任何能源，纯靠两脚踩踏驱动，骑起来也就比走路快一点点。

　　细究原因，许志英认为人类被能源操控太久了，而能源总有用竭的那天。到时候这些冰冷不会动的小玩意还可以陪着他，某种意义上也能被称为永恒了。

　　庄临略过眼前的资料架，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资料架下还有一个玻璃小鱼缸，缸里躺着几条金鳞红尾的机械金鱼。庄临随手掏出一条，转动尾巴上的发条钥匙，给金鱼上弦。

　　每转一圈，许志英的脸色便绷紧一分。

　　最后许志英急了，他立刻站起来：“别放回去。”

　　庄临听到了，但又假装没听到，随即松手。小金鱼入水后在缸里摇头摆尾，绕着塑料水荇草和靠山石来回转圈，带动水面漾出一圈又一圈的圆形水波。

　　然后庄临又伸手在水草间掏出一个湿淋淋的纸盒，盒里剩余的5支香烟全都浸水报废了。

　　“许爷爷，下次换个地方藏吧。我小时候来您办公室玩时，您就喜欢藏在这里。二十多年过去了，怎么不知道变通变通。”

　　许志英佯装生气：“我就乐意当个老顽固。臭小子，除了你还有谁敢进我办公室，乱翻我的东西。”

　　庄临把湿掉的烟盒还有桌上的烟蒂一并收起，装入回收纸袋。

　　许志英看着庄临如此懂事，语气放缓：“对，等下帮我把这些东西带出去。要是被联邦安全巡检员查到，我多没面子啊！”

　　庄临像以往那样把桌上整理干净：“我一个总工程师要是被查出来也一样没面子。”

　　“别忘了，我今天可是帮你应付了GS财团那帮人。”

　　庄临耐心解释：“以我们目前的推进手段，无法在增加数百吨液体载重的情况下，保证飞船安全升空。这一代飞船的曲速引擎仍是几十年前的科技产物，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把力量花在研究飞船的装饰而不是改造推进系统上。”

　　时日将至，推进系统早做成标准化产品，如同可拆卸电池一样随意安装。联邦政府控制研究预算的意图非常明显：那就是尽可能造更多的飞船。

　　也就是说满足财团定制需求，尽可能完成项目。才能为平民提供更多公共舱位，保留更多生存空间。

　　这一点早就是研究所和联邦政府的基础共识了，庄临不会不清楚。

　　许志英苦笑一声：“那你也不至于把GS财团购买的盾斧号飞船上设计好的冲浪池，改成冲浪浴缸的尺寸吧。”

　　庄临道：“那填水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