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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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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十方城,又下雪了,时近年节,白茫茫一片的十方之内,家家户户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卖烤红薯的大爷拢着双手,站在热气腾腾的炉子后面,瞧不清眉眼,只听的声音豁然的很。
“卖红薯了,一文钱一个。”
活泼调皮的稚童扎着小辫,一手举着糖葫芦,眼巴巴看着炉子上流淌着香甜味道的蜜薯挪不动腿。
好像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太阳照样升起,月亮照旧圆缺。
这六道,安详的好像她不曾来过一般。
夜幕悄临,白日里喧闹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天空洋洋洒洒的雪花,在屋檐下昏黄的烛火独自飞舞。
长靴踩在积雪里,碾得咯吱作响,灯火将身影拖得极长,无方跟在身后,轻柔的如一缕烟雾一般。
明厉行的不快,那七道雷霆没能劈死他,却也废了他一身功法,筋脉尽数断不说,连神魂都震裂了,若非妖族族长沈净月来得快,当日,他便遂愿了...
“主子,不早了。”
无方忐忑出声,心里不免还是担忧。
当初主子那一身上,用尽了天狼一族数不尽的奇珍异宝,九州六合也送来不少到妖族,可若人心存死志,生意全无,便是世间再厉害的神物也救不了。
眼看人要不行了,急得妖族族长抓着药王在妖族闹了好大一通,差点便要动起手来时,空明大师自西天佛宗赶来,留下了一盏拘魂灯。
拘魂灯,可以神魂为引,以血脉为养,再塑神魂。
当日第七道雷霆落下,魔婴与姑娘双双陨落,尸身破碎,魂飞魄散。
而这世上,尚有姑娘一半神魂在世,可有神魂又如何,这世上,姑娘无骨肉至亲,亦无相同血脉。
可即便是这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救了主子性命。
在所有人都以为主子救不回来时,他活了下来。
他活了,可好像活下来的,只有这一条性命。
这世上不过是多了一具名为明厉的行尸走肉罢了,而当他用尽两百年走遍九州六合,青丘鬼族,乃至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曾寻到姑娘那半数神魂时,这种活着,便成了一种近似自虐的折磨。
姑娘在时,主子为姑娘活,姑娘不在,主子为那一半神魂活。
他其实不敢想,若是那一半神魂早就消散在六陵渡里...
“无方,快新年了。”
“嗯。”
明厉微微仰头,看向天空疏冷的星,亮的如当年他初到万延山那天一般,星斗明亮,灯火温暖。
“去北荒见你想见的人。”
“主子...我...”
“霍轻轻不是个好脾性,却是个好姑娘。”
明厉转头看向他,默了片刻,“放心。”
一句又轻又低的话落下来,“我还得找她,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摸了摸腰间仅剩的一只双鱼佩,指尖温凉。
无方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心下了然,那是两百年前主子伤快愈时,万延山送到妖族的贺礼,一枚属于明姑娘的双鱼佩,一封亲笔遗书,贺他死里逃生,逼他重领魔族。
姑娘向来是个心怀天下,有情有义的明君,而主子,却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良善人,那些曾逼迫过姑娘的人,若没有那一封书信都是活不下来的。
信中写了些什么他不曾知晓,只知主子看了那封信后,当夜便回了魔族,而那些妄想趁火打劫大举入侵魔界、肆意残杀的所谓正义之士,当夜尽数死于承影剑下,无一人活。
死后尸首悬于魔宫城墙之上,魔尊好杀的名头,天下间无人不晓。
此事盛大,六道间暗涌频频却终究不曾翻起水花来,许是谁都知道尊主是个杀伐狠厉的,又许是谁都知道主子是个不要命的,这世上,本就是要命的更为惜命些。
“可要属下知会相柳一声?”
当年主子入主魔界将无界、十方交予他手,后主子死里逃生,他委实放心不下,将无界、十方交付给了相柳、问水、伏石、鸢尾,分别领了两城的城主、副城主,自己则随主子入了魔界,如今这十方城,正是相柳、问水管辖的地方。
“不必。”
“那,望主子保重。”
明厉略略颔首,待身后那抹身影完全消失时,方继续前行,他抬眼,仔细打量着月色下的十方城,这两百年来,他始终不敢踏足的地方。
有怯意,有惧意,更多的是遗憾。
时间过得可真快,将世间一切都变了模样。
可有些东西,始终忘不了,即便几千年、几万年过去了,也改变不了。
他顿住脚,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一如当年相遇时。
衣袍轻撩,席地而坐,漫天的雪落了满肩,他却好似不察,自袖间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心口,刀柄微转,顷刻便是鲜血淋漓,掌心凝力,一盏亮着微弱灯光的精致油灯出现在掌心,拘魂灯以血脉为引,可这世上,哪里还有明夭的血脉。
他燃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心头血。
神魂不曾寻到,这盏似灭不灭的灯,是唯一能给他慰藉的东西了。
银月如盘,十方雪景。
月色之下整个灵海都泛着安静的幽光,蓝盈盈的,带着神秘而清冷的美。
海面之上,有人踏水而行,一步一步踩着浪花,如履平地一般,她一边走着,未绾的长发垂在肩头,海风吹得她衣裙猎猎,四周跃到半空的海豚甩起一串接着一串水珠来,落在她脸上,女子皱皱眉,微微恼怒。
不远处的礁石之上,黑衣男子安静坐着,月亮倒映在他脚边,随着波光流转,莹莹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巨大而璀璨的鲛尾闪闪发光。
他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女子,连一眼也不愿错过。
女子回望他时,他眼中的光华也因此微微转动,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芒。
“阿狸。”
他微微拈起手指,光亮自他脚下一点一点亮起,直到女子脚下方才停住。
海面清澈,倒映出二人的身影,礁石上俊美无双的鲛人微微仰头,看着不远处神色清冷的红衣少女。
周盏借着光亮仔细观察着女子脸上的神情,算不得高兴,却也不是不开心。
名唤阿狸的女子却垂下了眼,踢着水花,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在周盏身前慢慢蹲下,微微仰头,那双眸子清冷的像是一张镜子。
“生气了?”周盏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轻轻咳嗽起来,“真生气了?”
女子眨了眨眼,蜷长的睫似蝶翼般颤了颤,“阿哥说好让我出去的。”
周盏默了默,随即道:“怪我拘着你了。”
女子舔了舔唇,“没有。”
周盏微微伏身,牵着她的手,并肩坐在礁石上,周盏看着她的侧脸,怔愣了片刻,两百年,彷佛不过是昨日,只是他与眼前人,都不再是当时模样。
“再过几日,便是人间的新年了,我让阿鹰护你去人间看看。”
“好吗?”
周盏微微侧首,看了眼旁边的人,女子眼中彷佛有某种光亮一闪而过,随即又落寞下来,“阿哥不随我去吗?”
“阿哥,早就看够了。”
“什么时候?”
周盏笑笑,看着她慢慢提起兴致的模样,弯唇笑了,“很久很久之前了。”
“那时,可还有我?”
“自然。”
阿狸抓着他的胳膊,微微晃了晃,“那我呢,我在哪?”
周盏拍着她的手背,“当然是陪着阿哥一道。”
听了这话,阿狸好像整个人落入了一片迷雾中一样,过往的事情,就隔在那片迷雾之外,她怎样也走不出,怎样也想不起来,当年...
“可我不记得了。”
周盏笑笑,“阿狸只是病了,待病好了,会想起来的。”
“那阿哥再陪阿狸去人间看一看好不好,人间的新年都是团聚的日子,阿狸不想孤零零的,阿哥最好了。”
“阿狸觉得我是家人?”
“阿哥是阿狸唯一的家人了啊。”
周盏看着她满是光亮的眸,笑着应了声好。
“阿哥陪你去。”
月上中天,整个天地都静了,静室内只剩下女子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一座悬于海面之上的庭院,八方无路,只有茫茫不见头的海面。
“主上。”
一个面色冷峻的青年男子不知从何处出现,静跪在水面上,恭敬道:“那人去了无方城。”
周盏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去请医官来,阿狸想去人间过新年,我会一道去。”
“主上三思!”纪鹰单膝跪地,抱拳道:“主上如今的身体,连维持人形尚且艰难...只得日日泡在海水之中以鲛身示人,人间不能去。”
“阿狸想去,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是个好动爱自由的姑娘,哪能一直拘着她。”
“属下随小主子去便是,主上何必...”
周盏摇了摇头,目光放远,落在半明半暗的庭院上,“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半响,“纪鹰。”
“这可能是,我能陪她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
除夕一晃便至,火树银花,爆竹声声,整个人间就好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热闹一点,再热闹一点,阿狸趴在马车车窗上,好奇而兴奋的看向窗外的一切,却因陌生,眼里也有藏不住的怯意。
“喜欢吗?”
她忙不迭点点头,“真好看。”
周盏将热茶递给她,“喜欢就好。”
外面有人再街边放爆竹,火光炸开,美得不可言语,阿狸眼巴巴看着,整个人探出大半个身子去,周盏见她这模样,挥了挥手,“去玩吧,别跑远了。”
阿狸应的高兴,也顾不上周盏安排跟着她的那群人。
方静了片刻的马车却传来了急促的咳嗽,一声接一声,淹没在声声喧嚣里。
纪鹰递了药过去,服下药后,周盏的咳嗽才止住了几分,拭去唇角的血迹,周盏开口道:“去护着阿狸。”
“小主子身边有灵海最好的护卫...”
“纪鹰。”周盏平静似湖水一般的眸微抬,凌厉而坚毅,“你的职责,是护卫她,即便有一日,我们双双遇险,你要救的人也不是我!”
“咳咳...”
“听明白了?”
纪鹰颔首,“明白了。”
他是主上救回来的,自姑娘在时,他便在了,主上于他有救命之恩,便是让他死,也死得。
“去吧,看着她,早些回来。”
周盏目光一转,看向外界的灯火通明。
既是来了人间,他也该去看一看。
他的沈长宁。
“兄长,下雪了。”
忽地便落了雪,瑞雪兆丰年,当所有人都为这场意料雪喜不自胜时,唯有阿狸怔在了原地。
繁华的街市,琳琅满目的货物,满街的彩色灯笼,城中湖心的划船,随水流而下的花灯,结伴而行的夫妻,抱着孙女的阿翁,还有结伴而行的女娘,一幕一幕纷涌而至她的眼里,可心却像是被揪住了一般,失了一块。
没有过去的阿狸,这世间孤零零的阿狸。
手中的糖葫芦滚落在脚边,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满脸不安。
纪鹰看着她刚刚还宝贝至极的糖葫芦转眼便丢在了地上,已是察觉到她的不对。
“小主子。”
“我要找兄长。”
她无措的抓紧了纪鹰的手,眼里有了晶莹的泪光,“我要兄长。”
纪鹰一愣,灯火之下,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是那样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