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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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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魔婴的魔识与心魔在她身体里剧烈撕扯着,就像是要将她的识海撕破一般,狠狠的冲撞着,痛意在她大脑中炸开,昔日种种也如烟花一般从明夭眼前一一闪过。
她想起尚且年少时,她与明厉一起坐在万延山的云阙楼上饮酒,想起他们在长风居的院子里舞剑,冬绝与春山见相撞,悦耳动听。
想起少年初入万延山,孤冷倔强的如天边一弯凉月,不肯低头。
想起无界城中,他拥着她,看檐雨如绳,淙淙而下。
想起六陵渡中,那双眼万念俱灰,隔着重重黑影望向她,静静道出一句“明姑娘,这条命,还你了。”
想起当年的自己,意气风发,惊才绝艳。
过往的回忆里,她与他们都是那样的鲜活灵动,即便物是人非,变故重生,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美好。
美好到,她舍不得死。
可魔婴未除,若这六道不得不有人为此牺牲......
便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胜利,明夭抱紧了怀里属于魔婴的身躯,她痛的意识模糊,像是与外界隔绝,慢慢闭上了眼,两行清泪从脸侧滑落。
比起明厉,她宁愿是自己。
九节鞭在胡山山手中飞扬,问心轮挡在雷霆之前,光洁的轮面上被震出一道道惊纹,两件神武撑起的结界如山一般岿然,所用灵力打在上面都消散无影。
忽然一道黑影似光电一般出现在身边,胡山山愕然看向眼前的人,只见源源不断的血液流下像是一袭鲜红的衣袍自上而下包裹了他整个人。
察觉到至纯至浓郁的魔血味道,四周的魔灵像是疯了一般开始冲撞结界,鲜血顺着尘土,无尽蔓延,黑气萦绕中的死尸沾了鲜血,被魔灵抢夺身躯,一具具直直起身,为人所控,不管不顾扑向那道结界。
明厉眼神冷寂,冬绝剑轰然而去,猛地撞在结界上,震得大地皴裂,地动山摇。
而从他身体流出来的血液像是丝线一般,无形控制着结界内外的尸体。
血控术!
血族失传已久的秘术,自血族最后一位族长为父神所杀后,血族尽数沉寂,这秘术...
峥缨忍着痛意,即使此刻满腹疑惑,却是什么也问不得,张了张嘴,只道:“你来了。”
明厉眼也没抬,轻嗯了一声,剑刃划过手掌,血滴落而下,再施一术,聚灵术。
旁人聚灵,他却趁此时引魔灵入体。
“你疯了?”峥缨有些不可置信,抬手便要拦,却听他道:“神武认主,隐山钟上有狐帝的血,胡山山。”
明厉手上动作未停,话说了一半,可胡山山与峥缨却都已明白了他的意图。
每任狐帝在继位前,都必须驯服此隐山钟,得隐山钟认可方算得上是青丘名正言顺的帝王,而明厉的意思便是要胡山山此刻收服神武,一破结界,二可抵挡劈天斧。
可雷霆越来越近...
他的话落下,胡山山像是溺水将死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即便明知是一根稻草,也义无反顾,掌心凝力,一道灵印在他掌心出现,隐山钟受到灵印影响荡出一圈又一圈灵纹,袭扰着方圆百里所有人的灵海,胡山山一边施法,一遍喊道:“我需要时间,明厉!我要时间。”
“峥缨,帮他护法。”
丢下这句话,明厉控制着那些死尸助他们破结界,提剑往前,醉星站在结界之中,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泪流满面。
公子满身是血,逆光而行。
如飞蛾扑火一般,卷入滚滚雷霆之中。
当那雷霆张牙舞爪的将明厉淹没时,一旁的清河,也死死咬住了唇,双眸含泪。
若说相负,可姑娘愿为护他搏命,他亦愿为姑娘以身挡雷霆。
峥缨闭上眼睛,指尖灵力操控着失控边缘的问心轮随着那道身影一道跌跌撞撞卷入雷霆之中消失不见,结界之外的魔灵像是收到召唤一般朝着明厉所在方向前赴后继。
无论神魔,都以血脉相继,即便是如今的魔神,也抵不上明厉那一身至纯的魔血。
那才是怨气、魔灵滋养的最佳容器。
第一道雷霆落下,神魂俱颤...冬绝剑受不住这样大的冲击,与半空之中碎成齑粉,明厉杀意凌然,以身做剑,而承影也像是感知到主人的杀意,在明夭与魔婴身体中剧烈颤抖。
明夭隐约察觉到什么,她颤抖着身子,朝着不远处缓缓抬眸。
而被她困在识海里的魔识与她身体里的半数心魔依旧一刻不歇的疯狂挣扎着。
“你想杀了我!”
“你父亲都不曾能杀了我,你也敢想!”
剧痛弥漫全身,每一寸筋骨、每一寸皮肉都被撑开,若说生撕神魂痛,比之此刻,不及万一。
她死死攥着剑柄,毫无章法的开口:“这世道,神能活,妖能活,魔...自然也能活。”
“可今日你不死,我等与魔族注定不死不休,万千魔族不能活。”
“便是本尊今日当真活不了,你以为你能苟活?”
冷汗大滴大滴落下,每一滴汗水都掺杂着血水,而明夭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池中捞出来的一般,唯独唇色惨白如纸。
“我没想过...”
她右手虎口处被承影震得血肉模糊,左手攥成拳头,一点一点往上移,“我想要的,只要他能活。”
魔神似乎没有料到直到这一刻,她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只是因为你爱他吗?”
左掌掌心轻轻覆在额头上,一朵红莲映在额前,满手血污沾上去,像是着了火一般,一瓣一瓣烧了个干净。
双花引,是明厉留在她身上,最后的东西。
“嗯。”
因为我爱他,前半生,他有父母却似无父母,后半生,只愿他活得恣意、顺遂。
“你倒是痴情...”
话没说完,以鲛人血刻印在明夭身上的引魔咒开始发烫收紧,像是要将他整个融入到明夭身体一般,明夭那双眸子静静望向远方雷霆之下的那场盛大,彷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命的事情一般,魔识吃痛,含糊不清道:“疯子...”
“我宁愿...不曾救他。”
雷霆之下,明厉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或者说任何一位大能,即便是当年父神在世,遇见这等雷霆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只有他会这般迎上去。
怨气、不甘在他心底滋生,迅速凝成魔气拢在他身边,而天道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落下的雷霆愈发狠厉。
问心轮已破碎不堪,而他身后,随他一道卷入其中的无方、相柳、问水以及万延山的一众护卫,此刻都已支撑不住,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生死一线倒地不起。
脑海中浮现出当时在魔之崖所见种种。
他曾于幼时无数次问,为什么,母亲生他却不善待他。
后,母亲死于他眼前,他亦问,这诡谲世间,为何只留他一人。
十方城相遇,女子善心如雪,救他性命,予他安身立命处。
他相问为何,却始终不曾开口。
怕失望,怕那答案让自己有奢望。
故,不敢再问。
之后所疑所惑,皆藏在心。
直到此刻,他无力抵抗,无力相救于她,连身体里的双花引也慢慢消散时,他还是不敢问一句,明夭,我若与你同死,可好?
他勾了勾唇,摸出怀里的双鱼佩,早已灵力尽失,黯淡无光,他将其捏在手里,默默勾唇笑了,极近疯癫而狂妄。
最好怪我,生生世世。
无方呆呆看着明厉,预感到他要做什么时,不由慌乱出声,“主子...”
这世上,谁都能在他眼前死去,唯独明夭不能。
以一人保全六道,这似乎是一场最划算不过的买卖,可若他早知今日死得会是阿夭,当日,他宁愿被魔神所噬。
若早知她的六道,会要她的性命,他宁愿亲手毁了她的六道。
“无方,我救不了她。”
“她救我多次,我却救不了她。”
“那是七道雷霆...”七道毁天灭地的雷霆,诛神灭魔,何人能挡,主子挡了三道,已是世间不可能之事。
无方双眼沁出泪来,模糊了视线,在一片迷蒙里看着自家主子一身血衣,狂奔向那阵法之中。
那一路与魔军缠斗在一起的人,无论是曾叫嚣着要献出明厉换六道和平的还是与万延山有故有心相护的,在那一刻,都僵在了原地,连同那些魔军,也不自觉地愣住了。
“阿狸!我成了!我成了!”
“轰!”
隐山钟收势的瞬间,第四道雷霆落在结界上,就在那一瞬间,他身如鬼魅,死死拥住了阵法之中的女子。
“明厉!”
胡山山的急喝被轰鸣声淹没,整个人也被劈下的雷霆震飞出去数米。
入手的温热,分不清究竟是他的血肉还是明夭的血肉。
轰鸣的雷声之下,唯有耳边一片寂静,他紧紧拥住了她,任由承影剑贯穿了他的身躯,死死抱住了她,像是抱住了他在这世上的所有。
天地颤动,雷霆之下,尘土飞扬。
承影剑汲取了剑主的杀意,强大到令人胆寒。
魔神的声音远远的,尖叫起来,“竖子!”
怒骂几声,便开始求饶,“放了我,你忍心她死吗,我与她因符咒相系,我死,她岂能活!”
他仿若未听见一般,轻柔的唇落在明夭额前,“我不会让你一人死。”
明夭勉力睁开眼,看着他满是血污的侧脸,唯有泪流满面。
不是不疼,不是不怕。
可他来,这痛意便重了千倍,随即心生怯意。
“只差一点......阿狸...为什么?”
他低低开口,幻化出巨大的狼身将她护在身下,藏了无尽感慨,甚至有一丝难言的快意,“明厉一生,为阿夭奴,为阿夭兄,最想的,是为阿夭夫婿。”
明夭说不出话,她努力挣扎着,左手抵着他的胸膛,眼泪滑落下来。
第五道雷霆落下,明厉颤抖着身子,撑着自己起身,银白色的毛羽尽数染血。
“我这一生,所求难应,唯你,至幸。”
“别...说了。”大口大口的血污从明夭口鼻中涌出。
雷霆如龙,轰然而下。
她抬起眼眸,如巨龙一般咆哮而下的巨龙狠狠落在巨大的天狼脊背上,滚落而下的双鱼佩碎成几瓣,明厉。
她被挡在身下,感受着雷霆落在明厉身上的冲击,连喊都喊不出声。
可看着这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艰难动了一下手指,握着承影剑的手,慢慢攥紧。
她只有一半神魂,即便有他护着,亦是难活。
厉声咆哮的雷龙在眼前狂啸着,眼见便要劈下来。
她咬着牙,逼着自己拔剑。
所有人都未曾见过这般声势浩荡的雷劫,即便有意相拦,也不过是螳臂当车,问心轮应声而断,坠落在地。
血肉在白光里碎裂成片,醉星的痛呼声飞快掠过。
明夭握剑的右手,已无血肉,白骨森森。
她仰头,侧首吻在狼颈上,“阿狸,我真的...好喜欢你。”
霎时间,剑光大盛,明夭借着承影剑的力量想要脱身出去,却被狼尾死死缠住,第六道雷霆劈下时,明厉抱着她,一同翻滚在狂风中。
第七道雷霆落下,魔神尽灭。
自此,六道太平。
万延山与四海,丧主。
魔界尊主重伤。
一战之后,六道皆损。
而当日陨落的明夭,却成了六道修士最难言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