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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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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原本留给明厉的最后一片护心鳞,消散于虚空之中。
求得是筋脉重塑,灵力大涨。
可即便剑心重塑,她却始终失了最后一剑。
第二世历劫之后,她所为,从来都只为救一人,而非世间苍生。
苟且偷生是,凛然赴死也是。
她弃不了的那人,便决定以命相护。
六道是她的苍生,明厉也是。
若这道劫注定要死一个人才能安然渡过,也该是受苍生烟火,享半世尊荣的她才是。
世间万物,皆在因果。
直到祠堂中最后一道灵光没入明夭身体,她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骤然便松了力气,软塌塌倒在地上,一抹浅淡的魂形慢慢显露在半空中,明夭撑着力气,仰头看向他,身子止不住发抖。
这一次见,那魂形的灵蕴淡了许多,身形轮廓,几近溃散。
老人看着她,眼里百种情绪交织,说不出的复杂。
眼前的姑娘,承继了最好的血脉,有韧性,有毅力,原本该是他滕山最出色的后辈。
可如今,两次神泽祭天,都是为了那一人。
你说她痴,倒是痴的厉害,你说她愚,也是愚的厉害。
可她心至诚,意至坚。
让你看了连半句苛责都不忍心。
“丫头,还不悔吗?”
冷汗大滴大滴从她的每一寸皮肤上渗出,长发被打湿贴在脖颈上,面容苍白,狼狈至极。
她眨了眨眼,坚定又迟缓的摇了摇头,“不悔。”
“明明龙族大都是多情的性子,可蛟龙、应龙到你父母跟你这,倒是专出情种。”
他叹了口气,似是想起极遥远的事情,声音感伤,“你母亲当年,并非病死身故。”
“你父伤重不治,彼时连父神都没有办法时,她求上了山。”
“可她天生不足,生了你之后便又生生受了剜鳞之痛,下山之后,撑了不过十年,便香消玉殒。”
“她死前,我入她识海问她,可曾悔。”
老人看向明夭,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旁的,“她看了一眼尚是婴孩的你,说了一句不悔。”
“可我知道,无论是那日走投无路求上山的你,还是当年弥留之际的你母亲,心里总是有些悔的。”
“孩子,当年我拦不住她,今日,我亦拦不住你。”
“可你要记住,天道从不眷顾任何人,神泽祭天,你要付出的,绝非只是一片龙鳞。”
“今日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有一言相赠。”
“不若,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日种种,竟在此刻犹如一副格外鲜明的画卷,在她的脑海里清楚闪过,明夭轻喃着这句话,
无声咬牙,握着承影的手背青筋暴起。
毫无疑问,她还是低估了魔婴的实力。
承影铮鸣,而存于她身体之中属于魔神的一半心魔似有所感一般,猛烈翻腾,双方交手,她应付的很艰难。
更糟糕的是,她手中的承影剑,在遇上魔神之后,变得似乎更加嗜杀,护心鳞求得一战之力使得她体内灵力一夜暴涨,可自己那副孱弱不堪的身体像是冬日冷风里摇曳在枝头的枯叶一般,一面承受着体内磅礴的灵力,一面勉力控制着嗜杀的承影剑,连带着心魔受魔神心魔影响,隐隐失控。
画皮术支撑不住,寸寸裂开,露出本来面目。
而这一幕落到魔婴的眼里,唇边勾起饶有兴致的笑。
“竟是,明姑娘嘛?”
他声音很低,带了十足的兴味。
明夭倏然睁开抬眸,长剑出手,剑影如风。
大地之上,无尽的魔力化形,像是藤蔓一般,四面八方朝着她围过去,地面轰隆作响,明夭脚下的地面每隔半丈就裂开,一具具身体横陈,死状各异,有的已化作骷髅,有的尚是血肉模糊,滔天的恶臭蔓延开来,无声诉说着魔婴的心狠手辣,罪孽滔天。
血气冲天,尸横遍野。
魔气包裹着她,似蚕茧一样将她团团缠住,隐在暗处的胡山山与峥缨瞬间反应过来,一声哨起,藏在各处的人从各个方向飞掠出来。
魔婴站在半空,漠然看着这一切,就看那些人像是乱了方向的苍蝇一般,疯狂朝他的法阵上冲撞过去。
魔气团团包裹中的明夭任由肆虐的魔气钻入她的皮肉,流转过她的四肢百骸,撕裂每一寸筋骨,她体内的灵力被魔气驱逐、包裹,然后被吞噬。
女娲石在她体内发出耀眼夺目的七彩光芒,透射过黑压压的魔气,然后逐渐黯淡。
魔气席卷过她体内每一寸脉络,连同痛意一样在她体内暴涨。
若是不能吞噬心魔,那便被其吞噬!
她倏然睁眼,魔气自周身萦绕,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流淌着与明厉眼中一样的血红。
站在高处的魔婴看着这一幕,唇边慢慢勾起浅淡的笑,眸色越深,杀意越盛,随即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如魔音贯穿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属于应龙血的香气蹿入他鼻间,像是带了某种蛊惑的钩子撩拨着他心中的杀意。
明淮海!
属于明淮海的气息,击溃着他的理智。
下一秒,他体内仅剩的那一半心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在他体内疯狂跃动,叫嚣不止。
一道赤红的光冲破了明夭周身萦绕的魔气,繁复古老的符咒在她锁骨出显现出来。
像是无形的锁链勾扯着魔婴体内的半数心魔。
引魔咒!
上古鲛人族的秘咒,唯至强至霸道的远古鲛人族血脉以心头血为墨,鲛人内丹为笔,方能绘制而成,且不说这咒语艰涩难懂、失传久已,且就是那至纯的鲛人血脉,自上古鲛皇远古时身故,膝下子嗣不昌,尽数亡故,千万年来连一脉也不曾留下,后来旁支继位...
如今的鲛族......周盏,竟是他的血脉,上古鲛皇留有一弟,精于咒术,是个活了千万年的老妖精,没想到,竟是他......
魔婴眼里渐渐浮起杀意,他缓缓抬眸,看着眼前这个魔气大盛不知死活的丫头,像是再一次看见了当年手握承影,宁死不休的男人。
眸光寸寸冷下来,“你与你父亲很像,一样愚不可及,一样不知死活。”
“你想吞噬我?”
“哈哈哈,就凭你!”
“就凭我!”话音刚落,厚重的魔力自她身上源源不断溢出,她不再刻意压制,而是任由体内魔气狂泻而出,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朝着魔婴袭去,胡山山、峥缨等人相视一眼,抬手为她凝成结界,阻下奔赴的魔军。
她望向魔婴那双居高临下的眸子,“就凭我。”
魔气瞬间灌满她的筋脉,疼得她每一寸皮肤都要炸开,凄厉的呼声再也忍不住,响彻天地。
她身上恶咒大盛,沁出血水来,蜿蜒而下,魔力与魔婴魔力相交,轰然炸开。
“应龙与蛟龙的血脉,倒也是个上等的容器。”
若是能借这样一副血脉,将心魔修炼成人,六道,又有何人能阻他。
“你想用属于我的心魔吞噬我。”
“呵。”
明夭周身魔气越发浓烈,魔婴笑起来,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抵抗,而是主动将周身魔力朝着明夭散去,明夭被两股魔力擒着,动弹不得,魔婴体内心魔一点一点顺着她倾泻出来的魔气朝着她的身躯涌去,就在最后一丝心魔剥离魔婴的身体抵达明夭的识海时,一道灼眼的红光自明夭身上爆发出来,识海之中像是有千万道剑影无差别的朝着识海中的心魔厮杀而去。
魔婴的魔识转头挥手将挥至身前的剑影挡开,却发现那剑影比之明夭的剑意凌厉千万倍不止,决绝肃杀,心魔被困,仅凭魔识,他也应付的艰难,这般残忍,是明厉的剑意!
也就是此时,问心轮与九节鞭同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魔婴所在之处奔袭而来,默契至极落向那一处,魔婴避无可避,只得生生受下,拽着心魔的魔识狠狠颤抖着。
而此刻明夭识海之中的剑意,每一剑都带着嗜血的杀机,疯了一般扑向他。
“你竟将明厉的心魔一并吞入体内?”
那杀机凌厉的剑意,正是来自明厉的心魔。
明夭不说话,凝神调动着体内每一寸魔力将魔婴的心魔困住。
魔婴看向她,有些不可思议抬眼,道:“你竟宁愿舍了自己。”
渐渐的,魔婴有些分身乏术,旁边问心轮与九节鞭裹挟着灵力无间隙扑向魔婴,却因神武之主身负重伤,威力不及平常之五六,清河、醉星领着人挡着如暗涌一般的魔军。
而明夭身上黑气暴涨,像是有无数手死死抓住了魔婴的魔识,魔识挣扎不开,与剑影厮杀起来,借机撕扯着她仅剩的半数神魂。
终于,魔婴寻了个机会,顺着她的识海找寻到了女娲石所在,然后狠狠的捏于掌中。
半数神魂已失,女娲石自融入她体内那刻起,便与她融为一体,明夭疼的肝胆俱颤。
胡山山察觉到她的不对,更加猛烈的朝着魔婴攻去,峥缨凝神,神魂化丝,朝着明夭探去,却被一道屏障挡了回来。
他抬眸,对上明夭那双满是血色的眼睛,她说,快走。
也就是那一瞬间,一道磅礴的魔力从明夭身体之中迸发出来,峥缨反身扑向胡山山,一把抱住他,急道:“松开他!”
女娲石早已失了往日光泽,与普通石头无异,魔婴却并未注意到这一异常,目光微冷,凝所有魔力于指端,女娲石化作齑粉消散于明夭体内的那一瞬,一声巨响自天边响起。
引七道劫雷,求的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滕山漫家,精于阵法,为六道术师之首。
从来不都是虚言。
盛于漫疏印,惊艳于明夭。
己身做阵,同归于尽,万灭法阵,一朝身死阵中万物同葬。
在一开始交手时,她便早料这一手,故作疏漏,好让魔婴有机可乘。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她在滕山祠堂之上,领悟的最后一门阵法。
早在当年,祖父便以祠堂为阵眼,整个滕山为阵,也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与围上滕山的人同葬,可最后却仍是选择了回头。
可今日,她从未有过回头之意,也回不了头。
己身做阵,阵随人动。
明夭脚下土地寸寸裂开,地动山摇。
如丝如缕的黑气自地面升腾而起,伴随着天边的惊雷,恶鬼的哭嚎声。
峥缨拦住胡山山,被清河掌中猝不及防的灵力推至阵外,青紫雷龙有惊天之势朝着明夭慢慢逼近。
胡山山慢慢抬头看向一身血衣的明夭,那双血眸无悲无喜,魔气杀孽缠绕周身。
“阿夭!”
明夭不看他,朝着魔婴肉身所在之处迅速的掠去。
承影剑在明夭身前打着旋,在女子死死抱住那魔婴时,剑刃倒转,白光如箭,贯穿了女子整个身体。
“明夭!”
“主子!”
魔力倾散,从明夭的身躯之中源源不断涌出,劫雷转眼便至。
峥缨看着那粗如碗口的雷光,脑中像是有什么轰的一下炸开。
那不是劫雷,古籍有记,远古上神,若违天道,有诛神雷霆,粗如碗口,紫电青光,有毁天灭地之力,雷霆之下,无一可活。
无一可活!
怎么办......他从小聪慧过人,也自负聪明,世间万物万事于他眼中,不过尔尔,可此刻,却连一谋之力都没有,血色从他唇边不断溢出,“诛神雷霆,她活不了了...山山...阿夭......”
问心轮随主人心意,铮鸣作响,不管不顾朝着那道雷霆而去,锵然作响。
胡山山顿时明白他所言,九节鞭挥向撑着结界的二人,灵力如雨落深海一般涌入结界,“清河,醉星,让开!”
“她会死的!”
“你们会害死她的!”
“让开!”
结界中两人双眸含泪,却未退一步,而当胡山山目光落在清河手中支撑结界的神武之上时,整个人最后一丝力气却好像被抽走了一般。
隐山钟,那是青丘的圣物,属青丘之主世代守护。
而醉星手里的,是六合的劈天斧。
他早知道,她活不了。
可他救不得,连此刻的心痛,便也觉得虚假。
明明是他们,是他们的氏族,逼着她去舍弃,去选择。
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呢?